又是一天清晨。
道州的晨雾总是带着潇水特有的湿润,粘在皮肤上,象一层洗不净的薄汗。
林启站在刚刚加固的西城墙上,目光越过垛口,投向东北方向隐约可见的连绵营垒。
那是清军的前锋营盘。
根据阿火侦察旅连日刺探的情报,和春所部绿营、捷勇等约一万五千人,正以道州城为中心,在东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扼要筑营”。
营垒相连,旌旗招展,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围而不打……”林启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墙砖。
这战术他熟悉。
历史上清军对付据城坚守的起义军常用这招,拼的是后勤,耗的是人心。
永安突围的惨烈记忆犹新,太平军绝不能重蹈复辙,被困死在一座湘南小城里。
“阿启。”父亲林佑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土营匠目穿着沾满泥灰的短褂,脸上带着连日督工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西面、南面城墙破损处已基本修补完毕,雉堞(垛口)加高了半尺。按你的吩咐,在四门瓮城内侧都暗设了‘藏兵洞’,可各伏精兵五十,专等清妖攀城时杀出。”
林启点头,心中稍安。
道州“三面阻水,一面依山”,地理上易守难攻。
城墙周长约九里,原有四门,如今东、北两门直面清军主力的方向,已被林佑德用土石木栅临时封堵了大半,只留狭窄信道。
这是汲取了永安防御战的经验——集中兵力,减少需要防守的正面。
“爹,辛苦了。”林启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掌上新添的血泡,“土营弟兄们士气如何?”
“还行。”林佑德蹲下,捡了块石子在地上比划,“就是材料吃紧。城里能拆的旧房木料、庙宇砖石都用得差不多了。城外清妖看得紧,伐木队不敢走远。”
这正是难题所在。
道州城小,资源有限。四五万太平军(含妇孺)挤在城内,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惊人。
圣库的存粮正如陈阿林每日簿册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所示,在一天天减少。
“材料我想办法。”林启道,“爹,除了城墙,城内的防御工事也得抓紧。主要街道要设拦马栅、绊索,高层屋顶安排弓弩手。还有……我记得您提过,永安时用过‘火瓮’?”
林佑德眼睛一亮:“对!陶瓮装火药、铁蒺藜,埋于城外必经之路,捻子连到城内,等清妖踩上去或聚在城下时点燃,一炸一片!就是火药金贵……”
林佑德的想法非常先进,林启不由得感叹,这个时代就有地雷的想法确实不是一般人,看来还能给老爹加加担子了。
“火药我来协调。”林启已下定决心。被动挨打绝不可取,必须主动布局。
离开城墙,他骑马前往城东的水南门一带。
根据高层部署,道州防御并非一味龟缩城内。
杨秀清采纳了“分驻城外要地,互为犄角”的策略,将部分精锐派驻城外关键坊市及交通节点,扩大防御纵深,并迷惑清军对城中兵力的判断。
水南门外约二里,潇水拐弯处的一片河滩高地,此刻已营垒林立。
这里驻扎的是被后世号称太平天国第一功臣的罗大纲所部。
罗大纲早年参加过天地会,骁勇善战,尤善水陆游击。
永安突围时,他率前锋开路,血战突破古苏冲,战功卓着,当时也有林启的参与,不过那个时候对他没啥印象。
倒是在攻克全州之前,林启拿下柳山的利落劲,一下就让罗大纲重视了起来。
尤其是当时林启对他说的北进的战略想法深合他意。
林启递上腰牌,穿过层层哨卡,进入罗大纲的主营。
只见营盘布置极有章法。
外围挖了宽深各约一丈的壕沟,引入潇水支流,形成水障;
沟后立木栅,栅后设土垒,垒上插满削尖的竹签;
营内帐篷排列整齐,留有防火隔道。
更显心机的是,沿河滩望去,类似的营盘旗帜竟有四五处,炊烟袅袅,人影绰绰,仿佛驻扎着数千大军。
“哈哈哈,林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声洪亮大笑传来。
罗大纲掀帐而出,露出他那黝黑的面庞和不高却精悍的身形,豪迈之气扑面而来。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件无袖号衣,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和胸前几处愈合的箭疤。
“罗将军!”林启抱拳行礼。
对这位战功赫赫的前辈,他保持着尊敬,“奉翼王令,前来观摩学习城外布防,并协调防务。”
“客气了!你小子打仗时的冲劲很对我胃口,就不要来这些虚的了”罗大纲拉着林启进帐,帐内简陋,只有一张地图、几条木凳。
“我这都是土法子。喏,你看——”他指着地图上水南门外那片局域。
“我本部实兵一千二,但分了五个营盘,多树旗帜,夜间增灶,让和春那老小子摸不清虚实,不敢全力攻一门。”
虚张声势,疑兵之计。
林启暗暗点头。
这正是杨秀清想要的效果:以有限兵力,营造出主力仍欲在道州决战的假象,牵制住和春的大军。
“清妖近日动向如何?”林启问。
“娘的,怂得很!”罗大纲不屑地啐了一口,“和春用兵老成——或者说怕死。每日派些游骑哨探,小股兵力到五里亭、七里岗一带晃悠,偶尔靠近放几箭,一接战就退。我看他是打定主意,想把咱们困死饿死在这道州城里!”
五里亭,道州城东北五里一处驿亭,地处官道要冲,如今成了两军前沿的缓冲地带和试探战场。
“不能让他这么舒服地围着。”林启沉吟道,“罗将军,若我部派出精干小队,夜间出城,专袭扰其巡夜哨队、破坏其汲水道、甚至潜入营寨纵火,您看可否?”
罗大纲眼睛一亮:“好主意!袭扰疲敌,还能缴获些物资。不过要精中之精,行踪飘忽,打了就跑,绝不恋战。我这边也可派水营的弟兄,乘小筏沿潇水而下,摸他沿河营寨!”
两人又商议了连络信号、协同接应等细节。
之前没有机会和罗大纲深聊,林启这次发现,罗大纲虽出身草莽,但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对地形利用、时机把握颇有天赋,无怪乎能成为太平军前锋利刃。
离开罗大纲营地回城时,已近正午。
林启特意绕了一段,观察其他方向的防御。
北门外,秦日纲部依托一片丘陵扎营,营垒坚固;
西门外也有营盘,但规模较小,更多是警戒性质。
整个道州防御体系,正如史书中记载的那样,“于城外七坊及要隘分扎营垒,互为声援”,初步形成了以城为内核、城外要点为支撑的防御网。
然而,站在高处俯瞰,也能清淅看到清军营垒的连绵不绝。
和春用兵看似保守,但营寨选址考究,卡死了道州通往永州、宝庆(今邵阳)等府的主要陆路信道,水路上也有炮船巡戈。
这是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
回到城西本军驻地,林启立即召集内核班底。
“清妖意图已明,长期围困,耗我粮秣士气。”
林启开门见山,“我军不能坐以待毙。从今日起,全军转入战时戒备,但训练不可松懈,反而要加强。”
他下达一连串命令:
“罗大牛,你前师抽调三百最悍勇、最熟悉山地行动的老兄弟,组成‘夜袭队’,由你亲自挑选队官。专司夜间出城袭扰,”
“目标:清妖哨探、落单小队、运输队。不要硬拼,以弓箭、短刀、绳索为主,行动要诡秘,杀人夺物即走。每夜派出两三队,方向轮换,让清妖寝食难安。”
“得令!”罗大牛摩拳擦掌。
“阿火,侦察旅任务加重。不仅要摸清和春主力大营的详细布局、粮草囤积点、主帅位置,还要重点探查其各部之间的结合部、巡逻间隙、水源地。画出详图。同时,尝试向更远处渗透,探查宁远、蓝山方向清妖兵力,看看有无缝隙。”
“明白!”
“刘绍,匠作旅全力赶工。优先生产下列物品:
一,足够数量的铁蒺藜、竹签,交付土营埋设。
二,多造弓弩箭矢,尤其是火箭(箭头缠油布)。
三,试制我上次说的‘绊发雷’:小陶罐火药,连接绊索,敌人触碰即爆,不求炸死,但求惊敌。”
“属下尽力!”
“陈阿林,统计全军箭矢、火药、铅弹存量,制定严格配给标准。从今日起,伙食再减一成,但向我保证,绝不能有士兵饿倒。私下告诉弟兄们,非常时期,共度时艰,一旦破围,必有补偿。”
“是!”
“陈辰,宣导旅要动起来。多讲清妖残暴,讲永安被围时的艰苦与最终突围的胜利,鼓舞士气。同时密切注意军中情绪,尤其新附的湖南兄弟,有动摇者及时疏导,有异动者立即上报。”
“遵命!”
“李世贤,亲兵营作为全军战备值班部队,随时待命。加强城墙熟悉训练,每个什长必须清楚自己负责的墙段地形、工事特点。”
“是!”
“张文,你协助陈典官,同时整理所有关于清妖将领和春、江忠源以及湖南绿营、团练的资料,越细越好,分析其用兵特点、部将关系、可能的弱点。”
“学生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忙碌。
林启这套组合拳,内核思想很明确:外线积极袭扰疲敌,内线加固防御练兵,情报后勤全力保障,思想工作稳住人心。
这是现代军事思想中“积极防御”与“持久战”理念的朴素应用。
安排完毕,林启带着亲兵,再次登上城墙,找到正在指挥设置悬户、擂石的林佑德。
“爹,需要一批特殊的‘建材’。”林启低声道,“废铁锅、碎陶片、乃至粪便。”
林佑德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你要制‘金汁’?还有……蒺藜?”
“对。废铁片让刘绍敲打成三角蒺藜,陶片磨利。粪便混合毒草、石灰熬煮,清妖攀城时泼下,伤口溃烂,极难医治。”
林启声音平静,说着冷兵器时代最残酷的守城手段。
慈不掌兵,他必须利用一切可能,增加清军攻城的代价。
“好,我去搜罗。”林佑德沉声应下,没有半点尤豫。
乱世求生,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日子在紧张的备战中一天天过去。
道州城如同一只缓缓蜷缩起身体、却露出尖刺的刺猬。
和春的“围而不打”策略,在五月末六月初被几场小规模冲突打破。
或许是北京咸丰帝的严旨催促,或许是太平军夜袭队活动日益频繁让其不堪其扰,清军终于开始尝试性的进攻。
五月二十八日午后,约两千清军绿营,在都统衔将领带领下,推进至五里亭,然后结阵缓缓逼近道州东门。
他们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在弓箭射程外停下,以盾牌车为掩护,用数十门抬枪、劈山炮向城头轰击。
“隐蔽!”城头军官厉声大喝。太平军士兵迅速躲到垛口后或藏兵洞内。
铅弹、小铁丸噼啪打在城砖上,碎石飞溅,偶尔有倒楣的士兵被流弹击中,惨叫着被同袍拖下城去。
林启蹲在东门城楼下的掩体内,通过观察孔冷静地观察。
清军的炮火听起来猛烈,实则威力有限。
抬枪射程不足,准头差;劈山炮(清末常见列装的一种轻型前装滑膛炮)发射的实心弹对城墙威胁不大。
这种轰击更多是威慑和试探,想引诱守军冒头还击,消耗守军箭矢火药,并观察防御火力点。
“不许还击!没有命令,一箭不准放!”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
太平军纪律性此时显现,尽管清军骂声隐约传来,城头却一片死寂,只有炮弹砸落的闷响。
轰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清军见城头毫无反应,似乎有些尤豫。
就在这时,道州城南、北方向突然响起震天战鼓,罗大纲、秦日纲部营寨旌旗摇动,喊杀声大作,做出出击姿态。
进攻的清军将领显然担心被侧击,连忙下令缓缓后撤,退回五里亭营垒。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虎头蛇尾。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六月初三,更大的冲突爆发。这次清军动了真格,和春派出一支约三千人的混合部队(绿营加捷勇),携带十馀门稍大的火炮(可能是改装过的弗朗机或子母炮),在黎明前悄悄运动,突然猛攻道州防御相对薄弱的西北角。
这里城墙外有一片缓坡,不利于防守。
激烈的攻防战从拂晓打到巳时(上午九点)。
清军火炮集中轰击一段城墙,炸塌了部分雉堞;数百敢死队顶着盾牌,扛着云梯,在弓箭掩护下蜂拥而上。
负责这段防务的正是林启的左一军前师一部。
罗大牛亲临一线,指挥士兵用滚木擂石砸下,用长叉推倒云梯。
双方箭矢如飞蝗般交错。
清军一度有数十人爬上缺口,与守军展开惨烈白刃战。
关键时刻,林启预留的“藏兵洞”发挥作用。
埋伏在瓮城侧门内的李世贤亲兵营一部五十人,突然杀出,从侧后方猛攻登城清军。
同时,城头准备好的“金汁”(滚烫的粪水毒液)泼下,城墙下顿时一片凄厉惨叫。
清军攻势受挫,丢下百馀具尸体和几架破损的云梯撤退。
太平军也伤亡数十人。
林启在战斗间隙巡视伤兵。
一个被铅子打穿肩膀的年轻湖南籍士兵咬着木棍,任由同伴用烧红的匕首烙烫伤口止血,满脸冷汗却不吭一声。
林启认得他,是当初那批逃兵中留下的人之一,叫王石头。
“好样的。”林启蹲下,按住他颤斗的肩膀。
“军……军帅……我没给咱老兄弟……丢脸吧?”王石头从牙缝里挤出话。
“没丢脸!你是好汉子!”林启重重道,“治好伤,还是条好汉!”
林启没给他承诺太多,在这个时代,伤兵往往意味着凶多吉少,能恢复完全的少之又少,这是历史和时代的局限,或者这就是乱世的悲哀。
所以,他想终结这个乱世,他想要近代的华夏不再饱受创伤,他想到了后世那个人人都能安居乐业的新世界。
王石头咧开嘴,笑了,然后疼晕过去。
此战之后,和春似乎又回归了保守。
小规模袭扰、炮击不断,但再无大规模攻城。
战局陷入了真正的相持。
道州城外五里亭、七里岗等地,成了双方小股部队频繁交锋的死亡地带,今天太平军夜袭队摸掉一个哨卡,明天清军游骑设伏反击,互有伤亡,但整体战线僵持。
林启知道,这种相持对太平军是不利的。
道州城内的物资消耗是单行道。
破局的关键,在于城外,在于更大的战略棋盘。
他注意到,翼王石达开、丞相秦日纲等人近日频繁出入东王府,高层定然在谋划着名什么。
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让左一军这把刀,在相持中磨得更利,随时准备砍向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