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率部脱离主阵地,向烽烟处狂飙突进。
马蹄践踏着江岸的碎石与泥泞,身后是罗大牛部与楚勇渗透部队愈发激烈的厮杀声。
前方则是越来越清淅的金戈交鸣与绝望嘶吼。
他伏低身子,劲风扑面,额前未能完全被红巾包裹的短发在风中剧烈摆动。
自金田“团营”起便严格执行的“蓄发”之令,兼具政治像征与身份认同功能,在战斗中也成为敌我识别的重要标志。
队伍如离弦之箭,穿过一片稀疏的杉木林,眼前景象壑然展开,却令人心胆俱寒。
秦日纲的后队确实陷入了重围。此处地形较渡口更为开阔,却恰是一片三面环山的洼地,仅有他们来路与通向中军方向两条出口。
此刻,大队楚勇约两千馀人,显然是从上游某处隐秘浅滩或小道迂回而来,正从北、东两个方向猛攻后队。
后队主体是圣库物资车辆、各典衙文书车驾、驮着伤病员的担架以及大量非战斗人员,护卫兵力虽不弱,但阵型被车辆辎重分割,施展不开。
楚勇显然深谙此道,并不强攻坚固的车阵内核,而是以小队反复冲击连接薄弱处,试图将庞大的后队割裂、搅乱。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队约三百人的楚勇精锐,在一面“江”字大旗下,正不计伤亡地猛攻一处由数十辆大车围成的内核圆阵。
阵中,一面“真天命太平天国南王冯”的大旗在硝烟中倔强挺立,但旗杆已有些歪斜。
阵外围,秦日纲的亲兵与部分后军士卒正浴血苦战,尸骸枕借。
楚勇的火器(主要是鸟枪和抬枪)从侧翼山坡上不断射击,压制着圆阵内的反击。
“果然……目标是南王!”林启心神一震。
历史记载中,冯云山正是在蓑衣渡之战中炮身亡,地点虽语焉不详,但眼前这一幕无疑是那悲剧时刻的具现化!
“阿火,带你的人,绕到东侧山坡,给我把那些放冷枪的楚勇鸟枪队端了!用火罐,动静越大越好!”
林启厉声下令,瞬间做出判断。
不直接冲击围攻圆阵的楚勇主力,而是先打掉其远程支持和制高点,既能减轻圆阵压力,也能制造混乱。
“刘绍!匠作营,把所有大盾集中,组成盾墙,跟着我,直插圆阵南面缺口!陈辰,带人呐喊,就喊‘翼王援军已至!楚勇后路已断!’”
林启深知心理战的重要。
他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装备相对精良(大盾、部分改良矛头),且士气高昂,作为一支生力军突然投入胶着战局,足以改变局部平衡。
他更知道,江忠源用兵虽狠,但其部楚勇多为湘乡子弟,依托乡土抱团死战,却也最顾虑后路与整体战局。
“杀!”林启一马当先,不再保留。
他天生神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手中那柄清军制式腰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迎面一名楚勇哨长举刀格挡,竟连人带刀被劈得跟跄倒退,虎口崩裂。
林启顺势突进,刀光翻飞,寻常楚勇竟无一合之敌。
他魁悟的身躯在人群中异常显眼,靛蓝号衣下肌肉贲张,动作却兼具力量与速度的完美协调,宛如战神。
身后,刘绍指挥匠作营举着连夜赶制、蒙有生牛皮的大盾,结成紧密阵型,如同移动的城墙,牢牢护住林启两翼,长矛从盾隙中不断刺出,稳步推进。
阿火的侦察队已如鬼魅般扑上东侧山坡。
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身手矫健,更兼携有刘绍特制的“火罐”(竹筒内填火药、铁砂、碎瓷,引信外露)。
几声爆响在山坡上炸开,虽杀伤有限,但浓烟与火光瞬间扰乱了楚勇鸟枪队的阵脚,射击为之一滞。
“翼王大军杀到啦!楚勇老家被端了!”
陈辰带着一批嗓门大的士兵齐声呐喊,声震战场。
谣言在血火之中最具传染力,部分正在围攻的楚勇果然出现迟疑,攻势稍缓。
圆阵内,压力骤减。
秦日纲浑身浴血,左臂缠着染红的布条,正挥舞大刀死战,见状精神大振,嘶吼道:“弟兄们!林师帅援兵到了!杀出去,里应外合!”
林启部如楔子般狠狠钉入楚勇侧翼,与秦日纲部内外夹击,终于将围攻圆阵的楚勇精锐逼退数十步。
林启一眼瞥见圆阵中央,数名亲兵围护着一架驮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冯云山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病体试图观察战局的面容。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一瞬,冯云山微微颔首,目光中有感激,更有深重的忧虑。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这支楚勇显然也是悍勇之辈,虽暂退却迅速重组,并且分出一部,意图绕击林启部侧后,与原本纠缠罗大牛的渗透部队形成夹击。
更糟糕的是,正面渡江的罗大纲部似乎遭遇了更大挫折,溃退下来的部分船只和士兵开始冲击中军及后队原本就混乱的秩序,整个太平军战线有崩溃之虞。
历史上罗大纲作为太平军先锋,在蓑衣渡率水陆部队强攻,遭遇江忠源楚勇依托地形的顽强阻击,损失惨重。
其水营船只多被击沉或焚毁,陆上进攻亦受阻于坚固营垒。
此战是太平军早期遭遇的一次重大挫败,罗大纲虽勇,但面对准备充分、地形占优的楚勇,亦难挽狂澜。
此时林启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
“秦丞相!请你稳住圆阵,护住南王!我带人反冲一次,打乱楚勇部署,然后我们必须向中军靠拢,合力突围!僵持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秦日纲亦是宿将,瞬间明白利害:“好!老子给你压阵!小心他们的抬枪!”
林启深吸一口气,将现代军事中“进攻是最好的防御”、“以局部反冲击换取整体机动空间”的理念贯彻到底。
他集结了身边最能战的两百馀人,包括自己的亲卫和刘绍的匠作营精锐,不再结密集阵型,而是分成数个小队,以林启本人为锋矢,突然向楚勇阵型中央发起决死反冲锋!
这一次,他将个人勇武发挥到极致。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敌阵中撕开裂口。
楚勇从未见过如此勇猛之敌,阵型再度动摇。
林启的目标明确——那面“江”字帅旗!若能迫使其移动甚至后撤,必将极大打击楚勇士气。
就在他距离帅旗不足三十步时,侧翼一阵厉啸,数杆抬枪同时喷出火舌!
林启汗毛倒竖,近乎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一块盾牌被他猛地拽到身前。
“砰!砰!”巨响中,盾牌破碎,铁砂溅射,林启感到肩头一热,已被数粒铁砂擦过,鲜血渗出。
但他竟借着前扑之势,滚进一处土坎后,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主要弹幕。
林启得益于力量超凡,其反应速度、临战直觉和运用环境的机变能力也在血火中飞速成长,配合其超常恢复力,构成了他在战场生存与威慑的内核。
“保护师帅!”亲兵们红了眼,拼死上前与试图围上来的楚勇搏杀。
林启咬牙起身,不顾肩头伤势,举目望去,只见那“江”字大旗果然在向后移动,但阵型未乱,楚勇抵抗依旧顽强。
他知道,仅凭自己这点兵力,无法真正击溃这支敌军,但反冲锋的目的已达到——楚勇的攻势被遏制,注意力被吸引。
“撤!交替掩护,向圆阵靠拢!”林启果断下令。
部队且战且退,重新与秦日纲部汇合。
此时,中军方向也传来号角,显然是石达开察觉后队危急,派出了接应部队,正在试图打通连接信道。
“林启!好样的!”
秦日纲重重拍了一下林启未受伤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没你这一下,圆阵恐怕要被捅穿了!南王无恙!”
林启喘息着点头,看向驮轿。
冯云山似乎因剧烈颠簸和紧张而再度昏迷,但呼吸尚存。
历史在这里发生了细微的偏转。
由于林启预判性的警觉、快速的机动反应和果断的反冲击,冯云山并未在最初的袭击中被直接命中或死于混乱践踏。
然而,他重伤未愈的身体能否承受接下来的颠簸逃亡,仍是未知数。
“丞相,我们必须立刻与中军汇合,然后全力向北突围!渡口强攻已不可为,罗大纲将军那边……”
林启望向渡口方向,那里火光黑烟冲天,喊杀声已渐显疲弱。
秦日纲面色阴沉地点点头:“罗矮子怕是啃到铁板了……江忠源这厮,把这里变成了绞肉盘。翼王应该也在调整部署。走!”
在石达开派出的接应部队策应下,林启与秦日纲合力,保护着内核圆阵,开始向中军主力缓缓靠拢。
整个太平军后队至中军部分,开始进行艰难的战场重组与收缩,准备在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
蓑衣渡的江水,已被鲜血染成赭褐色,无数尸体顺流而下,其中红巾黄巾与清军号褂混杂,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
林启站在逐渐合拢的阵线中,肩头伤口传来麻痒——那惊人的愈合力已开始发挥作用。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救下冯云山(暂时)是一次小胜,但整个战役的败局似乎难以挽回。
他深知,经此一役,太平军元气大伤,北上入湘的势头将严重受挫,而清廷与江忠源的气焰则会大涨。
他的左一师在救援中表现出色,但也付出了代价。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场高层皆知的危机中,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勇毅与能力。
乱世之中,这才是最硬的通货。
夜幕,在血色与硝烟中,悄然降临蓑衣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