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了。”陆见平语气肯定。
啬夫不再劝,取过一方木牍和刀笔,问清姓名、籍贯,刻录了离职事由与日期,又让陆见平在旁按了手印。
“先回去等交接,交接完再去帐房,领了你这月的俸。”啬夫挥挥手。
陆见平道谢,退了出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交接的人终于来了,是个年龄三十多岁独眼中年,两人一起清点库房,对方确认无误后,陆见平才带上自己的家伙什离开。
从库房出来,他直接到县署帐房处,领到了小小一袋粟米,约莫五六升,这便是他这一个多月的酬劳了。
他将粟米收好,回到破庙。
兮正在用昨日剩下的肉汤熬粥,见陆见平这个时辰回来,还带着东西,有些诧异。
“陆大哥?今日不去库房么?”
“不去了。”陆见平将粟米袋和行礼布包放下,“辞了差事。”
兮愣住了,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辞了?那……那日后……”
“专心打猎。”陆见平言简意赅,“库房那点粮不够,山中野物,皮毛肉食,或能换得更多。”
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陆大哥是为了她们姐弟才做此决定,心中既感激又不安。
陆见平没多解释,取了弓箭,又带上匕首,“我去西坡看看陷阱,顺便往深处走走,日落前回来。”他对兮说。
兮用力点头:“陆大哥小心。”
再次来到西坡,他先去看昨日设下的三个套索。
第一个套索空着,绳套完好。
第二个也是如此。
走到第三个时,陆见平脚步一顿。
套索被触发了!
荆条弹回原位,麻绳套收紧,悬着一只肥硕的灰褐色山鼠,已被勒毙,足有两斤多重。
秦时山林,此物亦常为贫民所食,去皮内脏,肉可烤可炖。
陆见平将山鼠解下收起,重新布置好套索,继续向山林深处行去,他今日目标明确,要探寻更远的猎场,也想试试深山的炁是否更为充裕。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鸟鸣兽踪也多了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尝试运转丹田之炁,感知四周。
初始一段,炁并无不同,但当他翻过山脊,踏入一片背阴的谷地时,炁竟骤然浓郁起来。
陆见平精神一振,停下脚步,闭目细细感应。
炁似乎从谷地深处传来,他循着感应前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后,眼前景色骤然一变。
谷地中央,竟藏着一弯小湖。
湖水澄碧,宛如一块嵌入山间的翡翠,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四周苍翠的崖壁和湛蓝的天空。
湖畔生着一圈低矮的芦苇,苇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不知名的水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掠向对岸,在水面划开道道涟漪。
而那股炁的源头,便在小湖侧畔一面徒峭的岩壁方向。
陆见平走近岩壁。
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与斑驳的地衣,看起来与寻常山岩无异,但当他靠近壁前三步处时,丹田里的炁雀跃之感达到了顶峰。
他伸手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了一个高约八尺、宽仅容一人入内的洞口,洞口幽深,透着些许凉意。
略一迟疑,他从怀中取出火石和一小段松明,点燃后,进入洞中。
洞口初时狭窄,但深入几步后,内部壑然开阔,里面竟是一个约十丈见方的天然石室,里面并不黑暗,上方竟还有天光透入,而一具灰白的骨骸,正盘坐在中央。
骨骼保持端坐之姿,头颅微垂,臂骨自然搭于膝上,底下是一个枯朽的蒲草垫,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只馀些许残片粘附骨上。
而骨骸前方的石面上,放着几样物事:
一捆以皮绳系扎的陈旧竹简。
一个敞口的陶罐。
还有一枚颜色暗沉的环状物,约指环大小,静静躺在竹简旁。
陆见平缓缓走近,先对骨骸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晚辈无意闯入,打扰前辈清静,望乞见谅。”
礼毕,他才小心地看向那几样物品。
竹简共约五十馀片,以熟牛皮绳编联,简片颜色深黄,边缘光滑,显然常被摩挲,简上都是小篆,笔画古拙,有些地方已略显模糊。
陆见平识得的字有限,粗略扫去,全然认不得。
陶罐中是一些已完全干瘪的块茎。
而那枚青色指环最为奇特,触手温润,不类寻常玉石。
他将竹简、陶罐、指环用布袋小心包好,再次对骨骸深深一揖:“前辈遗泽,晚辈拜领,若他日有所成,必不负此缘。”
退出石洞,他将藤蔓重新掩好。
今日收获,远超预期,他无心再打猎,循原路快速返回,途中只顺手射了一只草雀。
回到破庙时,天色尚早。
兮正在清洗野菜,见他早早回来,面露询问。
陆见平将山鼠和草雀放下,沉默片刻,道:“今日在山中,有些意外发现。”他取出那个粗布包,放在地上,缓缓打开。
看到眼前的物件,兮有些疑惑。
“这是一位隐居前辈的遗物。”陆见平简要说了发现石洞和骨骸的经过,“这竹简,应是前辈手札,我识字不多,你看下认不认得”
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竹简上,“我认得的多是常用字,还有药草名……这上面的字,我怕也认不全。”
“无妨,能认多少是多少。”陆见平将竹简递给她,“我们一起看。”
兮小心地接过,就着门口光线,解开皮绳,缓缓展开第一片竹简。
她手指轻轻拂过字迹,小声念道:“馀,云梦散人,楚国遗民,避秦祸,隐于兹山,甲子又三矣……”
她念得有些慢,偶尔停顿,蹙眉细辨。
陆见平静静听着,不敢打扰。
随着兮断断续续的诵读,竹简上的内容逐渐清淅起来。
这位自称云梦散人的前辈,原是楚国地方一小吏,亦通巫医之术,因不忍战乱,故携一些方技之书遁入山林,数十年间,他观日月星辰、察山川地脉、辨草木虫鱼,结合早年所得残篇与自身体悟,渐渐摸索出一套“食炁”、“导引”、“合自然”的养生延年之法,他将所悟所得,皆记于简内。
手札中描述了他如何查找地脉灵机汇聚之处,如何通过特定呼吸法门与姿势,吸纳天地间游离的草木菁华之炁,如何辨识某些蕴含特殊炁息的草药辅助修行,也记载了附近山川一些珍稀草药的大致分布。
其中一篇提到:“吾寿百有二载,炁机将竭,大限将至,留此手札与‘青灵环’一枚于有缘者,此环乃取山髓温玉,经地脉之炁浸润百年而成,随身佩戴,可宁神静气,微助汇聚周天之炁,然终是外物,修行根本,仍在自身勤勉体悟自然之道。”
兮念到此处,与陆见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百有二载!
这在平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岁的秦代,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寿了!
“还有后面,”兮继续翻看竹简,“记载了好多草药的样子、生长的地方、有什么用……有些娘教过的,我能认出来,比如这个‘黄精’,说‘其根如竹,味甘,久服轻身’……这个是‘茯苓’,生在松根下……还有‘五加皮’、‘天门冬’……”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些草药知识,对她弟弟的病或许有帮助。
手札最后,是几幅简单的导引姿势图谱,配有呼吸要点,以及一篇名为《养炁篇》的总纲口诀,文本古奥,但大意是教导如何静心凝神,感应并引导体内之炁与外界自然之炁交融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