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收拾下兔子,等会我们吃肉喝汤。”
兮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局促:“我……我能帮些什么?”
“烧一锅水。”
破庙后头有口半枯的井,水位很低,打上来的水混着泥沙。
陆见平提了两桶,先用一桶冲洗石台,另一桶先静置一段时间,等水清些再用。
陆见平将兔子提至石台边。
他先将箭矢拔出,箭镞带出一小团血肉,接着用匕首从兔唇下刀,沿着下颌中线一直割到前胸,再绕前肢关节处环切一圈,青铜匕首的刀锋不似后世铁器那般锋利,需用力才能划开皮肉,但陆见平前身黑娃长年打猎,手法稳准,刀刃贴着皮下筋膜走,全程不伤到肌肉。
剥皮是个细致活。
他一手揪起兔皮边缘,一手用刀尖轻挑,将皮与肉间的结缔组织一点点分离,兔皮温热,带着动物特有的腥膻气,皮下的脂肪层很厚,兔子的伙食显然不差。
兮蹲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得很大。
她见过村里人宰羊,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自父母去世后,别说羊肉,连肉味都难得一闻。
“陆大哥,你从前常做这些?”她小声问。
陆见平手上动作不停:“没来这戍边之前,我就是个山中猎户,有时猎到野物,都是自己处理,或者拿去卖掉。”
兔皮渐渐褪下,露出鲜红色的肌肉。
他将整张皮完整剥下,摊在石台上,皮内侧还粘着些白色筋膜。
这皮子不大,硝制后勉强能做双小手套,或者补丁用。
接下来是去内脏。
他在兔腹正中划一刀,刀尖小心地避开肠道。
热气腾起,内脏的腥味更重了,他伸手探入腹腔,将内脏一一取出,扔掉。
兮已经烧开了水。
陆见平将处理好的兔肉放进陶盆,用热水烫洗一遍,洗去血水和杂质。
看着兔肉在热水中收缩,颜色由鲜红转为浅白,他将兔肉取出,放在石台上,然后用匕首切成小块。
最终,兔肉分成了二十多块,连带骨头一起,堆在洗净的陶釜上。
他往陶釜里加了一些静置过的清水,待水沸时,水面浮起一层浅灰色浮沫,他用木勺小心撇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炖煮。
兔肉不象猪肉那般肥厚,需要慢火久炖才能酥烂,兮又添了些细柴,让火保持小而稳的状态,陶釜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肉香渐渐溢出,虽然很淡,但在这常年只有菽粥野菜的破庙里,已是难得的诱惑。
“有野菜么?”
“有的。”兮忙从角落取出一个小篓,掏出之前采回晒干的野菜,“这些行吗?”
“够了。”
陆见平放入一把菜干,接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阿壮前些日子给他的一小包粗盐和一些黑褐色的酱块。
盐是海盐,颗粒粗大,颜色灰黄,杂质不少,但在这个时代已是难得之物,酱块则是用大豆发酵制成的,硬邦邦的一块,用时需敲碎化开。
秦人嗜酱,几乎无酱不食,军中更是常备。
他用匕首从酱块上削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和盐一起放入陶釜熬煮,酱块遇水很快溶解,变成深褐色的酱汁,咸香中带着豆类发酵特有的气味。
熬煮了小半个时辰后,破庙里的香气骤然浓郁起来。
兮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这时,男孩在草席上动了动,鼻子轻轻嗅着,眼睛睁开一条缝。
“阿弟,你再睡会儿,汤好了叫你。”兮柔声说。
陆见平用木勺搅拌了一下,随后舀起一勺吹了吹,尝了口,发现咸淡适中。
他先盛了小半碗,递给兮:“给你弟弟先喝点汤。”
兮接过陶碗,碗沿温热,汤色乳白,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和碎野菜,她小心地端一旁放凉。
陆见平给兮也盛了一碗,给她时,却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陆大哥,你喝就好,我不饿的。”兮摇摇头,眼神里虽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拒绝。
陆见平没有说什么,依然举着碗,等待着对方接过。
两人就这样僵持下去。
最终,还是兮败下阵来,她担心自己的不识好歹会伤了陆大哥的心。
看着碗里满满的肉块,兮感动得说不话来,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好象是两年前,父亲还在时,曾猎到过一只雉鸡,当时也是煮雉鸡野菜汤,味道好香好鲜好好吃。
还没开始吃,她的眼泪就先掉了下来,落在陶碗里。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陆见平自己也打了一碗默默吃着,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给予对方充分的尊重。
等两人都吃完,兮才扶起弟弟,将放凉的汤凑到他唇边。
小石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姐姐,然后顺从地喝了一口。
他吞咽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好喝么?”兮轻声问。
小石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
他喝得很急,差点呛到,兮忙拍他的背。
小半碗汤很快见底,兮又用木勺舀起一些炖得酥烂的兔肉,撕成细丝,喂进弟弟嘴里。
小石慢慢地嚼着,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
吃完没多久,小石便睡了,这时,兮放下碗,对着陆见平露出一个有些羞赦的笑:“刚刚,让陆大哥见笑了。”
陆见平摇摇头,指着剩下的肉汤说道:“肉汤暖身,对病人有好处,剩下的你们明日热了再吃。”
兮用力点头,有些尤豫的问:“陆大哥……你为何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她之前就想问了,但那时慌乱,没问出口。
陆见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堂叔死了,在攻城的时候,替我挡了一剑。”
兮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他临死前说,让我活下去。”陆见平的声音很平静,象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想,活下去有什么难?有手有脚,总能找到一口吃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人活下去,是容易,但看着别人死,自己独活……那滋味,不好受。”
他转过身,看着兮:“你弟弟还小,你也没成年,我帮你们,不是因为我是圣人,而是因为看不惯这破烂的世道。”
兮的眼框里再次含泪,只不过她强忍着,只是用力点头:“我懂了。”
陆见平没再多说,他检查了小石的情况,又嘱咐兮夜里注意保暖,便离开了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