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真皮座椅软得让人想睡觉。
但陈棠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象是一张拉满的弓。
赵元朗点了一根雪茄,也不递给陈棠,自己吞云吐雾。
“那老头叫‘鬼手’张三,是前清造办处的能工巧匠,后来卷了一批宫里的秘档跑了。”
赵元朗通过烟雾,眼神玩味地看着陈棠。
“他手里的那个匣子,各方势力找了十年。日本人、北洋军阀、甚至南边的革命党,都想要。”
陈棠面不改色,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那是离飞刀最近的位置。
“赵爷,我就是个拉车的。他给钱,我拉活。至于他那是造办处还是造粪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
赵元朗笑了,弹了弹烟灰。
“昨晚之后,整个北平城的地下世界都会知道,‘鬼手’张三最后上了你的车。你觉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会信你‘没关系’?”
陈棠沉默。
确实。
江湖人只信死人,不信活人的嘴。
“那赵爷救我,也是为了那个匣子?”陈棠反问。
“我是生意人。”
赵元朗看着陈棠的眼睛,坦坦荡荡。
“那东西虽好,但烫手。我更看重你这个人。在这个乱世,一个身家清白,身手了得,还得罪了黑虎堂和侦缉队的人,是最好的‘刀’。”
陈棠听懂了。
赵元朗这是在招揽他。
或者说,是在投资。
“赵爷想让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干。好好拉你的车,好好练你的武。”
赵元朗从怀里掏出一张房契,拍在陈棠手里。
“这是南锣鼓巷的一处小院子,独门独户,离巡警阁子近,黑虎堂不敢去那撒野。”
“把你妹妹接过去,那个大杂院,不能住了。”
陈棠看着那张房契。
南锣鼓巷,那是好地段,住的都是体面人。
这一个小院子,起码得值三四百大洋。
够他跑大半年的了。
这赵元朗,出手是真阔绰。
“无功不受禄。”陈棠没接。
“算借你的。”
赵元朗把房契硬塞进陈棠怀里。
“利息嘛……等你什么时候成了这四九城的‘角儿’,帮我办件事就行。”
车停了。
“下去吧。记住,那块龙骨的事,烂在肚子里。如果有人问起,就说那老头在东直门落车后,往通州方向跑了。”
“谢赵爷。”
陈棠也没矫情,揣好房契,推门落车。
看着陈棠离去的背影,前排的司机忍不住问道。
“老爷,这小子虽然有点本事,但值得您下这么大本钱吗?”
赵元朗眯起眼睛,看着陈棠那双稳健有力的腿。
“你懂什么。”
“刚才在车上,我试着用‘听劲’探他的底。结果我的劲力刚一接触,就被一股子燥热的暗劲给弹回来了。”
“这小子,怕是已经快练出整劲了。”
“一个拉洋车的,二十岁不到练出整劲……有意思,有意思。”
……
陈棠回到大杂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胡同里弥漫着一股烧煤球的呛人味儿,混合着下水道冻裂后的酸腐气。
这就是底层。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福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还没进屋,陈棠就听见自家那破门板里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声。
陈棠眉头一皱。
平时这破屋子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今儿是怎么了?
推门。
一股廉价的脂粉味儿扑面而来。
只见炕沿上坐着个穿红红绿绿棉袄的胖妇人,脸上抹得煞白,嘴边还有颗长毛的大黑痣。
正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陈小雨缩在墙角,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哥!”
见陈棠回来,陈小雨象是看见了救星,噌地一下窜过来,躲在陈棠身后。
“你是谁?”
陈棠把号衣一脱,露出里面紧实的腱子肉,眼神冰冷。
“哟,这就是陈棠吧?”
胖妇人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那一双绿豆眼在陈棠身上上下扫了两圈,透着一股子精明。
“我是前门大街的王媒婆。今儿个来,是给你们家道喜的。”
“喜?”
陈棠冷笑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喜从何来?”
“你也知道,你们兄妹俩在这北平城漂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特别是你这妹子,十四了,是个大姑娘了,总不能跟着你拉一辈子洋车吧?”
王媒婆挥舞着手绢,吐沫星子乱飞。
“这不,西直门的孙掌柜,家里开着两家粮油铺,那是富得流油,人家看上你妹子了,想纳个小的。”
“纳妾?”
陈棠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孙掌柜今年五十了吧?”
“年纪大懂疼人啊!”
王媒婆一拍大腿。
“而且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立马给三十块大洋的彩礼。”
“三十块啊,够你拉十年洋车的!到时候你也娶个媳妇,这日子不就红火了吗?”
陈小雨在身后死死抓着陈棠的衣服,身子发抖。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穷人家的女孩子,要么做童养媳,要么被卖去当姨太太,命比纸薄。
三十块大洋,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一条命的价钱。
“三十块……”
陈棠重复了一遍,眯起了眼。
“你是觉得,我陈棠的妹妹,就值三十块大洋?还是觉得,我陈棠穷得要卖妹求荣?”
王媒婆脸色一沉。
“姓陈的,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拉洋车的臭苦力,装什么大尾巴狼?三十块大洋你见过吗?怕是你这辈子连大洋长啥样都不知道吧!”
她站起身,双手叉腰,一脸横肉乱颤。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孙掌柜跟侦缉队可是有交情的,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
啪!
一声巨响。
那张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烂木桌子,直接被陈棠拍得裂开了一道缝。
王媒婆吓得一哆嗦,刚想骂街。
但下一秒,她的眼睛直了。
就象是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框。
只见那裂开的桌面上,赫然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袋口敞开。
里面白花花的,全是“袁大头”。
足足五十块!
在昏暗的油灯下,那银元的光泽,刺得人眼晕。
“这……”王媒婆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还没完。
陈棠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地契,轻轻压在那堆大洋上。
“认字吗?”陈棠淡淡问道。
王媒婆虽然不识多少字,但那上面的大红印章她是认得的。
那是房契!
“南……南锣鼓巷?!”
王媒婆尖叫出声。
那可是富人区,随便一个小院子都得几百大洋起步!
这陈棠不是拉洋车的吗?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吗?
哪来的这么多钱,哪来的房契?
“滚。”
陈棠只有一个字,煞气冲天。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才有的气势。
王媒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这哪里是个苦力,这分明是个煞星!
“我、我这就滚,这就滚……”
王媒婆连那把瓜子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门,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慢一步就被这煞星给撕了。
屋内,安静了下来。
陈小雨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大洋和房契,小嘴微张,象是做梦一样。
“哥,这……”
“收拾东西。”
陈棠把大洋和房契收好,环顾了一眼这个阴暗潮湿、满是霉味的破屋子。
“咱们搬家。”
“今晚就搬?”
“对,立刻,马上。”
陈棠眼神坚定。
有了钱不花是王八蛋,有了房不住是傻缺。
既然已经露了白,这大杂院就更不能待了。
这里鱼龙混杂,刚才王媒婆那一嗓子,指不定多少红眼病听见了。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在这种贫民窟里,有时候邻居比强盗更可怕。
……
东西不多。
两床破棉被,几件旧衣服,还有那个还没吃完的半罐猪油。
陈棠找了个大包袱皮,一股脑全卷了。
“哥,这破锅还要吗?”
“不要了!”
“那这个缺口的碗呢?”
“扔了!”
“这半袋子棒子面……”
“带着喂鸟!”
陈棠豪气干云。
他拉着那辆“甲字号”洋车,让妹妹抱着包袱坐在车上。
在大杂院众邻居惊愕、嫉妒的目光中,陈棠拉着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困了他前身二十年的泥潭。
……
南锣鼓巷,雨儿胡同。
这是一座独门独户的一进小院。
青砖灰瓦,朱红大门。
推开门,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还有一口看起来水质清冽的水井,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窗户都是明亮的玻璃窗,不是那种糊弄事的窗户纸。
干净,敞亮,透着股体面劲儿。
“哇……”
陈小雨站在院子里,转着圈看,眼睛里全是星星,“哥,这以后真的是咱们家了?”
“是咱们家。”
陈棠把车停好,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地盘,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去,烧水,洗澡!”
陈棠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递给妹妹。
“明天哥不去拉车了,带你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买新被褥,买洋火腿!”
“把你这身破烂全换了,咱们以后,是体面人。”
……
安顿好一切,已经是深夜。
新家就是好。
没有隔壁两口子打架的骂声,没有孩子的哭闹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棠盘膝坐在正房的大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屁股底下垫着从赵元朗那顺来的一块羊毛毡子。
面前,摆着一根花大价钱买来的“五年生晒参”。
“富贵险中求。”
陈棠拿起那根人参,像啃箩卜一样,咔嚓咬了一大口。
苦。
涩。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热流。
如果说参须子是小溪,那这整根生晒参就是江河倒灌!
轰!
陈棠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头顶甚至冒出了肉眼可见的白气。
这种级别的药力,换个人能直接补死。
但他现在的身体,就象是一块干渴了太久的荒地,贪婪地吞噬着这一场暴雨。
【武学:十二路谭腿(小成)】
动起来!
陈棠跳下炕,赤着脚站在青砖地上。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最基础的十二路谭腿。
一腿接着一腿。
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
屋子里的空气被他的腿风搅动,发出呼呼的爆鸣声。
汗水如浆,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终于,当那一整根人参的药力被榨干的一瞬间。
眼前蓝光大盛,原本的字迹轰然破碎,化作新的金色大字。
【武学:十二路谭腿(大成)】
【效用:踏雪无痕,铜皮铁骨(腿部),劲贯全身!】
谭腿大成!
陈棠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原本有些突出的肌肉线条反而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似乎只要微微用力,就能踢碎岩石。
他试着踢出一腿,就在脚尖绷直的瞬间。
从脚底到腰胯,从脊椎到肩颈,全身的筋骨皮肉同时拧紧,嗡然一震。
“唰!”
地下那几片干枯蜷缩的落叶被腿风掀起,瞬间炸成无数碎屑。
陈棠缓缓收腿,那碎裂的叶末才簌簌落下。
劲力贯通如一,无一处浪费,无一处迟滞。
这便是武馆中说的整劲吧?
在这乱世,他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