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栅栏,同仁堂。
这是北平城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门口的柱子上挂着那一副着名的对联: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
陈棠站在门口,紧了紧身上的号衣,迈步往里进。
“哎哎哎,拉车的,把车停远点,别挡着贵客的道儿!”
门口的小伙计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眼皮一翻,就把陈棠往外赶。
这就是世态炎凉。
穿长衫的是爷,穿号衣的是虫。
陈棠没恼,也没废话。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在手指尖轻轻一弹。
“叮——”
清脆的银响,比什么话都好使。
小伙计的眼皮立马就撑开了,那张本来拉得象驴一样的脸,瞬间挤出了一朵花。
“哟,爷!您瞧我这眼力见儿,您里面请!不知您是抓药还是……”
“买参。”
陈棠把大洋收回掌心,语气淡淡,“要好的,补气的。”
“得嘞!您这边请!”
陈棠跟着伙计进了大堂。
药柜高耸,药香扑鼻。
“掌柜的,这位爷要买参!”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掌柜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陈棠。
虽然穿着号衣,但陈棠此时身姿挺拔,气血旺盛,精气神跟一般的苦力截然不同。
“后生,想买什么价位的?”老掌柜问得客气。
“两块大洋,能买啥?”陈棠把那两块还在发热的大洋拍在柜台上。
这是麻雷子的买命钱,花着不心疼。
老掌柜推了推眼镜。
“两块大洋……整棵的山参那是别想了,那是那是金价。不过,若是买点‘参须子’,或者是品相不好的‘趴货’,倒是能称上二两。”
“就要参须子,劲儿大的那种。”
陈棠不懂药理,但他知道,穷文富武。
练武就是烧钱。
没钱,身体就是个漏斗,练得越狠,亏空越大,最后把自己练死。
“好嘞。红参须子二两,那是大补燥烈的货,后生你受得住?”
“受得住。”
正称着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是你?”
陈棠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包药,眼神里透着惊讶。
正是昨天那个去火车站的赵元朗。
“赵爷。”陈棠抱了抱拳。
那老掌柜和旁边的小伙计,一见赵元朗过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掌柜的摘下老花镜,小伙计更是腰杆下意识地一挺,两人齐齐躬敬地唤了一声。
“东家。”
这一声“东家”,让陈棠心里咯噔一下。
赵元朗对掌柜伙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径直走向陈棠。
“我就说看这背影眼熟。”
赵元朗走过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参须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拉洋车的买参吃,这在四九城也是头一遭。看来,你是真遇到难处了?”
在他看来,穷人吃参,多半是为了救命。
“不是救命,是强身。”
陈棠也没多解释,“干力气活,身子虚,补补。”
赵元朗笑了笑,没多问。
“掌柜的,这些参须子收起来吧。给这位小兄弟换二两‘林下参’的顶刀切片,要五年以上的,药性足些。记我帐上。”
王掌柜毫不迟疑,立刻应道:“是,东家。”
麻利地收起参须子,转身就去开后面上锁的小药柜。
那小伙计更是机灵,已经小跑着去拿最好的桑皮纸。
陈棠一怔。
林下参,那可是野山参的种子撒在林子里自然长成的,药力比园参强了不知多少倍。
“赵爷,无功不受禄。”陈棠皱眉。
“哎,昨儿个要不是你那脚力快,我就误了大事了。那笔生意谈成了,这点药钱算什么?”
赵元朗笑了笑,拍了拍陈棠的肩膀。
“拿着吧。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练武的苗子。这年头,多份本事,多条路。”
说完,赵元朗摆摆手,转身走了。
陈棠看着他的背影,记下了这份情。
萍水相逢,这人能处。
……
回到大杂院,天已经黑透了。
陈小雨把门锁得严严实实,听见是陈棠的声音才敢开门。
“哥,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儿,你受伤了?”
小丫头鼻子灵,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上下摸索陈棠。
“没,那是补药。”
陈棠晃了晃手里的纸包,“今晚哥要练功,你早点睡,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哦。”
陈小雨虽然担心,但看着哥哥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还是乖乖回了里屋。
陈棠找了个瓦罐,把那二两珍贵的参片倒进去,加水,放在火炉子上熬。
咕嘟咕嘟。
半个时辰后,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在小屋里。
闻一口,都觉得精神一震。
“喝!”
陈棠也不怕烫,端起瓦罐,一口气把那滚烫的药汤连带着参片渣子,全灌进了肚子里。
轰!
这一下,可比那半个肉包子猛多了。
就象是吞了一团火球。
热流顺着喉咙炸开,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陈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那股子药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口。
“练!”
他低吼一声,冲到院子里,对着那棵倒楣的老槐树就开始了。
砰!砰!砰!
这回不是练招式,单纯就是发泄。
如果不把这股药力化开,他觉得自己要流鼻血流到死。
谭腿十二路,路路生风。
陈棠象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雪地里疯狂踢腿。
每一脚下去,都能听见体内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
那是药力渗入骨髓,在重塑他的筋骨!
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燥热终于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感。
就象是干瘪的海绵吸饱了水。
陈棠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看面板。
【武学:十二路谭腿(入门)】
【效用:足下生风,皮膜坚韧,劲力通透】
这还没练一个时辰呢,就暴涨了40多点熟练度!
这就是氪金玩家的快乐吗?
只可惜这股药劲儿来得猛,去得也快。
练到后半夜,药力散尽,汗水浸透的单衣在寒风里结了层薄冰。
再看面板,进度堪堪停在150上。
他这才收了架势,胡乱擦了把汗,一头栽倒在炕上,几乎是挨着枕头就沉入了黑甜乡。
……
第二天。
陈棠换上了那辆“甲字号”的新车。
锃亮的黄铜车灯,软乎乎的真皮坐垫,还有那顺滑无比的轴承。
拉起来,轻得象没分量。
这回,没人敢再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他了。
只有敬畏,和嫉妒。
刚出胡同口,就看见几个穿着黑绸子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看见陈棠出来,几个人眼神一凝。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走了过来。
陈棠停落车,面色平静。
这几个人腰里都鼓着,带着家伙。
是黑虎堂的人?
“你就是那个陈棠?”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阴冷。
“是。”陈棠手搭在车把上,随时准备暴起。
“我是黑虎堂的三当家,道上人称‘花斑豹’。”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别紧张。麻雷子那废物技不如人,丢了我们黑虎堂的脸,那是他活该。我们黑虎堂也是讲规矩的。”
“那您这是?”
“堂主听说你身手不错,想请你去堂口喝杯茶。”
花斑豹皮笑肉不笑,“顺便聊聊,以后这南城的车份子钱,怎么个交法。”
喝茶?
这是鸿门宴。
去了就是进狼窝,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棠还没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立正!”
一队穿着黑制服、背着长枪的巡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警长挥着警棍,冲着这边吆喝:“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聚众闹事啊?”
花斑豹脸色一变。
这是东交民巷附近的巡警队,平时不怎么管这边的闲事,今天怎么来得这么巧?
他瞪了陈棠一眼,压低声音。
“小子,你运气好。但这杯茶,你早晚得喝。记住了,在南城,没人能驳了黑虎堂的面子。”
说完,花斑豹一挥手:“撤!”
几个流氓瞬间钻进胡同不见了。
陈棠松了口气。
现在的他,打三五个流氓没问题,但要是进了黑虎堂的老巢,面对几十号人加之武器,那也是个死。
他看向那队巡警。
领头的警长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他腰间的“仁和·甲”铜牌,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就是那个陈棠?”警长问。
“回长官话,是小的。”
“恩。”
警长点了点头,竟然露出一个笑脸。
“赵先生打过招呼了。以后这片地界,遇到不开眼的,报我‘马奎’的名字。”
赵先生?
赵元朗!
陈棠心中一震。
这赵元朗到底是什么通天的背景?
不仅能让同仁堂给面子,还能指挥动这帮平时只认钱不认人的黑皮狗?
“多谢马爷关照!”
陈棠赶紧掏出一包刚买的“哈德门”香烟递了过去。
马奎也没客气,接过来一根别在耳朵上,挥挥手走了。
陈棠看着手里的车把,心中若有所悟。
这就是江湖。
不是只有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有了赵元朗这层关系,黑虎堂暂时不敢动他。
这给了他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得抓紧了。”
陈棠眼中精光闪铄。
“在黑虎堂反应过来之前,我要把这十二路谭腿,练到小成。”
“到时候,谁喝谁的茶,还不一定呢!”
陈棠拉起车,脚下发力。
跑起来。
只有跑得够快,身后的那些恶鬼,才追不上他。
那辆崭新的黄包车,在清晨的阳光下,象是一道金色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