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陈棠没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趟粮店。
既然有钱了,就不能再让妹子喝那喇嗓子的棒子面糊糊。
“掌柜的,来十斤白面,二十斤棒子面,再来二斤猪油!”
这年头,猪油是好东西,炒菜拌饭都香,关键是能养人。
买完东西,陈棠这辆原本空荡荡的洋车,此刻堆得象是去逃难……不,象是去过年。
……
回到仁和车厂,已经过了午时。
车厂里静悄悄的。
陈棠刚把车推进院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几个平时蹲在墙根闲聊的车夫,看见他进来,一个个象是看见了瘟神,赶紧扭过头去,假装擦车。
角落里,刘四爷依旧盘着那一对核桃,眼皮都没抬。
“刘四爷,交车。”
陈棠把车停好,拿出约定好的三十个铜板,放在桌上。
刘四爷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听人说,你在东交民巷,把马三给废了?”
“没废,就是让他歇几天。”陈棠语气平淡。
“呵。”
刘四爷冷笑一声,把那三十个铜板收进抽屉,又点了根烟卷,深吸了一口。
“小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马三是这一片‘脚行’的小头目,他拜的是前门外‘黑虎堂’的码头。”
黑虎堂。
陈棠心里咯噔一下。
记忆里,那是北平南城有名的大帮派。
干的是收保护费、开烟馆、放印子钱的勾当,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个个心黑手狠。
“你也别慌。”
刘四爷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陈棠。
“马三技不如人,被抢了活儿还被人打了,这事儿传出去他自己也丢人,大概率不敢往上报。但他在这一片的狐朋狗友不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说到这,刘四爷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铁牌,扔了过来。
“拿着。”
陈棠接住,是个刻着“仁和”二字的铁牌子。
“这是咱们车厂的长包牌。以后你就在我这儿拉车,挂着这牌子,一般的地痞流氓不敢太放肆。当然,要是黑虎堂的香主亲自来了,这牌子也不好使。”
陈棠攥紧铁牌,心里明白。
这是刘四爷起了爱才之心,想保他一手,也是看中了他这把力气能给车厂赚钱。
这就是交易。
但在这乱世,能有个交易的资格,就不错了。
“谢四爷提点。”
陈棠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看着陈棠的背影,刘四爷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下盘稳,出腿脆,是个练家子……这北平城,又要起风了啊。”
……
回到大杂院,天色又有些阴沉了,似乎又要下雪。
陈棠先把白面和猪油放好,才提着那包驴肉和包子进了屋。
“哥!”
陈小雨正坐在窗边缝补那件破棉袄,见陈棠大包小包的进来,眼睛都直了。
“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干啥坏事了?”
小丫头声音发颤。
昨天才喝粥呢,今天就吃上驴肉了?这也太魔幻了。
“想什么呢!”
陈棠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把那块没花完的大洋和剩下的几百个铜板哗啦啦倒在炕桌上。
“哥今天遇到贵人了,赏了一块大洋!再加之哥把一个欺负人的混蛋给揍了,抢了大生意。”
看着那一堆钱,陈小雨愣了好半天,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吓的,也是激动的。
“行了,别哭了,赶紧吃肉,凉了就腥了。”
陈棠把切好的酱驴肉摊开,又把肉包子摆上。
这一顿,兄妹俩吃得那是满嘴流油。
陈小雨一边吃,一边还要把肥肉往陈棠碗里夹,被陈棠强行镇压了回去。
吃饱喝足,屋子里也生起了火盆,难得的有了一丝暖意。
看着妹妹红润了一些的脸蛋,陈棠心里那股紧迫感稍微松了一些。
“小雨,这几天哥要是回来晚,你就把门锁死,谁敲门也别开,听见没?”
“恩,知道了。”陈小雨懂事地点点头。
夜深了。
陈棠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那行字就在脑海里晃荡。
虽然今天赚了钱,但这钱来得烫手。
打了马三,算是得罪了地头蛇;那本《十二路谭腿》,更是来路不明。
那个老乞丐……
想到这,陈棠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昨天那个老乞丐虽然快死了,但给书的时候,眼神清明得很,根本不象是个疯子。
“去看看。”
陈棠翻身坐起。
这四九城本就鱼龙混杂,谁知道他递馒头时有没有旁人瞧见?
万一老乞丐真倒在墙根咽了气,明儿保长一来准是一堆烂摊子,搞不好还得被人反咬一口讹上钱财。
而且,他也想问问,这书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有没有什么讲究。
他披上号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积雪映着微光。
北平的冬夜,静得吓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陈棠顺着墙根,摸到了昨天遇见老乞丐的那个角落。
那一堆破麻袋还在,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但人没了。
陈棠心里一惊,快步走过去。
破麻袋下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摊早已冻成黑紫色的印记,看着象是血,又象是呕出来的秽物。
“走了?”
陈棠皱起眉头。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堆麻袋里的烂棉絮。
冰凉。
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看来人早就没了,或者早就走了。
地上有些杂乱的痕迹,但昨晚一直在下雪,早就把脚印盖得七七八八,根本看不出去了哪。
陈棠站起身,环顾四周,叹了口气。
不管那乞丐是死是活,是逃了还是被人抓了,这事儿现在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本事练到身上。
只有本事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陈棠没有回屋,转身走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泛起白光。
陈棠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肺部,驱散了刚才那一丝不安。
想那么多干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摆开架势,目光重新变得狂热。
既然已经入门,那就接着练。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只有把这上面的功夫真正变成自己的杀人技,才不管他什么马三还是黑虎堂。
谁敢挡路,就踢碎谁的骨头!
呼!
陈棠一腿踢出。
啪!
风声清脆。
再来!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