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六号,是一辆八成新的黄包车。
胶皮轮子,还有个防风的布棚子,看着就气派。
陈棠拉起车把,试了试手感。
轻!
比昨天那辆破车轻多了。
他拉着车出了车厂,直奔东交民巷的大饭店门口。
这时候正是那些洋人、买办出门的时间。
刚到饭店门口,好位置早就被占满了。
七八辆车排成一排,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满脸横肉,正跟旁边的人吹牛逼。
那是这一片的“车霸”,叫马三。
陈棠也没想惹事,老老实实地把车停在了最末尾。
等了约莫一刻钟。
饭店旋转门一推,走出来一对男女。
男的一身西装,那是假洋鬼子。
女的穿着貂皮大衣,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小坤包。
“车!”
那男的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马三立马扔掉手里的烟屁股,拉着车就冲了过去。
“先生,坐我的,我这车宽敞。”
谁知那女的看了一眼马三那油腻腻的光头和脏兮兮的衣领,嫌弃地皱了皱眉,目光往后一扫,落在了队尾的陈棠身上。
陈棠虽然衣服旧,但洗得干净,人长得精神,车也是半新的。
“那个,那个小伙子,你过来。”
女人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指了指陈棠。
马三的脸瞬间黑了。
截胡?
在这东交民巷,从来只有他马三抢别人的活,还没人敢抢他的活!
陈棠心里一喜,这可是大活。
他拉起车,快步跑了过去,路过马三身边时,明显感觉到一股杀气。
“孙贼,懂不懂规矩?”
马三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身子一横,车把直接别住了陈棠的路。
“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但人家点名要坐我的。”
陈棠脚步一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三。
“姥姥!”
马三仗着人多势众,平时横惯了,见这生瓜蛋子敢顶嘴,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也不管还有客人在看,抬起那穿着厚棉鞋的大脚,照着陈棠的小腿迎面骨就踹了过来。
这要是没穿以前的陈棠,这一下肯定得躲,甚至得跪下求饶。
这不仅是打架,这是要在客人们面前落他的面子,砸他的饭碗!
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
陈棠没躲。
因为饿。
因为饿得发慌,所以心里的火气比平时大了十倍。
因为想吃肉,所以谁挡着他赚钱,谁就是生死仇人。
在那只臭脚即将踢到他的一瞬间,陈棠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
就是昨晚练了无数遍的那一招。
头路出马一条鞭!
陈棠的右腿象是装了弹簧,后发先至,小腿绷直,象是一根铁棍,狠狠地迎上了马三的小腿。
砰!
硬碰硬。
骨头撞骨头。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马三那一米八的大汉,竟然被这一脚直接踢得离地半尺,整个人失衡,象是被砍倒的木桩子一样,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他抱着小腿,疼得满地打滚,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一脚,陈棠用了巧劲。
没断他的骨头,但那股通透的劲力钻进去,足以让他那条腿麻上半个时辰,疼进骨髓里。
周围几个准备上来拉偏架的车夫,瞬间僵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看着文弱的小子,是个练家子!
陈棠收腿,站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甚至没看地上的马三一眼,而是拉着车,稳稳地停在那对男女面前,微微躬身,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先生,太太,您去哪?”
那男的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一丝欣赏。
乱世重英雄。
哪怕是个拉车的,有本事的也让人高看一眼。
“去前门火车站,赶火车,要快。”男的说。
“好嘞,您坐稳!”
待两人上车,陈棠双臂一较劲,车身轻盈激活。
经过还在哀嚎的马三身边时,陈棠脚步微顿,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眼神漠然,象是看一条挡路的野狗。
“这地界,我要了。”
说完,他脚下发力,双腿如轮,拉着洋车瞬间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众车夫在寒风中凌乱。
那速度,快得惊人。
车上的西装男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边的景物飞快倒退,竟然有一种坐小汽车的推背感。
“好脚力!”
男的忍不住赞了一句。
陈棠没说话。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趟跑完,一定要去吃顿好的。
要吃肉。
大碗的红烧肉!
一边跑,眼前的数字一边跳动。
虽然没有集中精神练涨得快,但也算不错。
陈棠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充满希望的民国。
只要腿够硬,这遍地的黄金,都有他的一份!
……
前门火车站。
这一路跑下来,陈棠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
到了地儿,他大气都没喘一口,只觉得浑身通泰,两条腿热乎乎的,象是刚做完按摩。
“小伙子,技术不错,挺稳。”
西装男下了车,心情大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
那是袁大头,吹一口气能响半天的那种。
“不用找了。”
随后,他又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棠。
“我叫赵元朗,做药材生意的。以后要是想换个活法,或者遇上什么难事,可以来同仁堂找我。”
陈棠双手接过大洋和名片,深深鞠了一躬。
“谢赵爷赏!”
目送着两人进了火车站,陈棠看着手里那块沉甸甸,泛着银光的袁大头,狠狠地亲了一口。
一块大洋。
那是三百多个铜板!
够买一百五十个馒头!
够买好几斤猪肉!
陈棠揣好大洋,转身看向路边那家散发着浓郁香气的“便宜坊”烤鸭店的分号,虽然吃不起烤鸭,但旁边的卤煮火烧那是绝配。
“老板!”
陈棠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把号衣一甩,豪气干云。
“来三碗卤煮,切二斤酱驴肉,多放香菜多放蒜!”
“还有,那一屉肉包子,我全包了!”
“呼噜——”
最后一口滚烫的卤煮汤下肚,陈棠感觉天灵盖都冒了一股子热气。
舒坦。
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最象人的一刻。
桌上一片狼借。
三个大海碗摞在一起,旁边油纸包里还剩下一斤半的酱驴肉,那是给小雨留的。
至于那一屉肉包子,陈棠又要了两屉,统统打包。
“老板,结帐!”
陈棠拍出那块大洋,声音都比平时洪亮。
老板是个眼尖的,一看那吹弹可破的袁大头,眼睛都笑眯眯成了一条缝,但随即面露难色。
“爷,这……找不开啊。您这一顿也就一百六十几个子儿,这大洋现在的行市,能换四百六十个铜元呢。”
陈棠也是一愣。
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合著自己刚才那一脚,踢出了半个财主的身家?
“剩下的存柜上,下回我来吃?”陈棠知道这家出了名的诚信。
“别介,爷,我看您面生,这世道乱,钱放我这儿不安全。”
老板倒是实诚,转身去后面柜台,哗啦啦数出一大堆铜板,用个布袋子装了,沉甸甸的。
“我让人去隔壁钱庄换开了,扣除饭钱,这是找您的三百个,您点点。”
陈棠拎过袋子,随便数了数,直接往怀里一揣。
这分量,压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