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厅二楼,凯斯办公室内弥漫着旧羊皮纸和封蜡的独特气味。
当秦恩将那对覆盖着粗硬棕毛,边缘还带着干涸血渍的熊地精耳朵,以及那件破烂的镶钉皮甲和缺口战斧“咚”一声全放在橡木桌上时,连见多识广的凯斯调查官也忍不住从金丝眼镜后抬起眼,仔细端详了片刻。
“还真是……完整的一对。”
他轻轻吸了口气,用镊子翻动检查耳朵内侧,确认着独有的结构特征。
西耶娜则已拿起那件破损的镶钉胸甲,指尖划过一道明显被利器撕裂的裂口,又掂了掂那把刃口受损的手斧。
她的声音冷冽如常,却语速稍快:“军用制式,至少是十年前王国边防军的款式了,保养极差,但确实是正规军流出或缴获品。”
“能统合十几个哥布尔,还懂得利用废弃哨站和简单训练,这头熊地精不简单。”
凯斯的目光转向秦恩和莉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审视与探究:“秦恩先生,你能和我说说战斗时的详细过程吗,尤其你们与那只熊地精的战斗细节。
秦恩平静地开始叙述,从侦察敌情,然后决定利用熊地精的军事习惯制定引蛇出洞计划,到缓坡利用缺省障碍分割敌人,再到最后的正面交锋。
他将战术选择、对哥布尔心理的利用,以及与熊地精战斗中观察到的对方斧盾配合习惯、力量特点和露出的破绽,描述得清淅而冷静。
“……它最后的全力下劈意图破甲,我以剑身强部斜向迎击引导,卸开斧势的同时,借其前冲之力与自身旋进之势,刺中了它颈甲与头盔的缝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战术思路清淅,执行果断,剑术应对,相当老辣。”
凯斯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坦率地说,当初批准给你们那两罐火油,更多是希望你们在必要时制造混乱以便脱身,而非真的期待你们两人能拔除这样一个据点,你们的表现远超我的预期。”
他拉开抽屉,金属钱币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熊地精,按威胁等级与处理难度,折合二十只普通哥布尔,计十银币。其麾下哥布尔十四只,计七银币。此为约定之酬劳。”
他将十七枚银币推出,停顿一下,又数出十枚崭新的银币,与前者并排。
“这十枚,是对出色完成困难任务,并带回重要装备样本的额外嘉奖,总计二十七枚银币。”
沉甸甸的钱袋落入秦恩手中,他能清淅感受到莉娜在一旁瞬间屏住呼吸,随即又努力放松下来的细微动作。
这笔收入,足以让任何普通冒险者小队眼红。
“不过,”凯斯话锋一转,指尖敲了敲桌上那把破斧,“熊地精、旧军械、靠近商路……这几件事凑在一起,味道就变了。”
“北边是不太平,但有组织的兽人或逃兵团伙通常不会这么深入王国的直辖领地。此事我会深查,你们近期若再往北活动,务必加倍警剔。”
走出镇政厅,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石板路上。
怀揣着那袋分量十足的银币,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刚经历的那场生死搏杀和眼前的安宁日常之间,隔着一层不真实的薄膜。
“我们……先回去?”
莉娜眨了眨眼,看看秦恩,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仿佛在确认钱袋的存在。
“恩,回去。”秦恩点头,将钱袋仔细收进内衬口袋,“好好歇一天。”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
当秦恩自然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通过木格窗棂,在房间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浑身肌肉传来一种饱满的酸胀感,那是力量提升后身体尚未完全适应的信号。
他尝试着握拳,一股比以往更充沛的力量感在臂膀间涌动,但控制上却少了几分曾经的精细。
感受着身体的陌生,秦恩若有所思。
“这种突然增长的力量,需要重新驯服。”
尤其在使用需要精细控制和角度把握的剑术时,这多出来的半分力,可能就是破绽。
下午,他在后院找到了正在为一批新到的钢锭分类的老汤姆。
“汤姆先生,”秦恩斟酌着开口,“这次和那头熊地精交手,最后那一下……我感觉有点特别。”
“那不是单纯地挡开或者抓住破绽反击,更象是……借着它劈下来的那股猛劲,和我自己前面一剑的势头,拧成了一股力,然后顺着这股劲儿把剑送了出去。”
“战斗结束后我一直在想这种发力方式,但自己摸索总觉得差点意思,容易脚步发飘或者力量断掉。”
“您说的‘势’,是不是就包含这种……‘顺势而为’的技巧?”
老汤姆放下手里的铁钳,转过身,用那双被炉火常年熏烤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打量了秦恩一会儿。
“干掉个穿甲的大家伙,没被锤扁,反倒琢磨起劲儿来了?”
他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嘲讽:“你说那种,不是简单的连砍两下。那是要把第一次击打的力量、身体旋转的惯性、甚至对手反击的力道,都算进去,像打铁时借回弹力一样,把它们‘转’到下一个方向。”
“差之毫厘,就不是你打人,是自己把脖子往别人刀口上凑。”
秦恩坦然说出困惑:“我试了一下,但总掌握不好转换重心的时机。”
老汤姆盯着他看了几秒,抓起旁边一把练习用的钝头铁锤扔给秦恩,自己则拎起另一把:“晚饭后,后院,光说没用。”
他没有追问秦恩如何“领悟”或从何处听说这种技巧,仿佛秦恩身上出现任何与战斗相关的奇思妙想都是理所当然。
晚饭后的训练枯燥而严格。
老汤姆没有教任何具体的连招,只是让秦恩反复进行最基础的劈砍木桩。
但在每一次劈砍动作完成的瞬间,他都要求秦恩必须立刻调整呼吸,扭转腰胯,将重心从发力脚快速而稳定地转移到另一只脚,同时手臂要做出一个仿真向侧方挥击的引导动作。
“停!脚底下拌蒜了!根都没扎稳,转什么腰?”
老汤姆手中的细木棍“啪”地打在秦恩有些跟跄的小腿上。
“是‘顺’着第一下的劲儿过去,不是‘硬’扭过去!感受那股力尾巴!用腰胯把它兜住了,带过去!脚是钉在地上的桩子,腰是承重转动的门轴!桩子晃,门轴歪,你挥出去的就是棉花!”
汗水很快浸湿了秦恩的内衬。
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异世界冒险指南》所赋予的关于【顺势斩】的那些原理说明和发力想象,正与老汤姆这种立足于身体根基,强调感知与引导的原始训练方法,奇异地吻合互补。
一些在上午独自练习时模糊不清的关窍,比如力量在身体内传递的微妙节奏、重心转换与呼吸配合的最佳时机,在一次次的纠正和偶尔的成功中,渐渐变得可以触摸和理解。
训练间隙,老汤姆也开始让秦恩更多地待在锻造炉旁。
这次没有只让他拉风箱,而是学习辨认不同矿石在高温下的色泽变化,感受不同材质的金属在锻打时反馈的力度差异,甚至尝试用锤子进行最基础的塑形练习。
秦恩起初控制不好新增的力量,一锤下去往往不是过重就是落点歪斜。
但在老汤姆的厉声呵斥和亲手示范下,他慢慢学会了如何用腰部发力控制锤击的力度,如何在连续锻打中保持节奏和预留变招的馀力。
“力气大是老天赏饭,但会不会用是自个儿的事。”
老汤姆一边调整着淬火的水温,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打铁和挥剑没两样,一锤子该落在哪儿,用几分力,劲儿是砸进去还是弹起来,心里都得有本帐。蛮干,好料子也得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