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铁砧镇，锻造坊后院的水井旁。
秦恩蹲在地上，就着月光和檐下一盏风灯的光，用浸了油的软布，一点点擦拭着胸甲上那道哥布尔短剑留下的新鲜划痕。
黑血和污垢被小心抹去，露出下面带有细微锻打纹路的银灰色。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而稳。
老汤姆拎着个陶壶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递过壶：“先停一下，喝杯这个，这是柠檬叶煮的，可以解乏。”
秦恩道了声谢，接过抿了一口。
微酸带苦的温热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和疲惫。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只有布匹摩擦金属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橡木村那边，都利索了？”
老汤姆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淅。
“恩，一共九只哥布尔，全都解决了。”
秦恩没停手里的动作，将傍晚的战斗过程概括了一遍，从开始的火把扰敌、正面压制，到后面的莉娜斩首、追击溃兵。
秦恩语气平静，象在陈述一件寻常工作，不过脸上那股子小得意的表情是怎么都藏不住。
老汤姆听着，半晌“恩”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火攻扰敌，分兵斩首……战术安排得不错，尤其是先烧窝棚，哥布尔畏火，这招用得好。”
随后他继续问了一句：“在那些哥布尔的营地，你们还有没有其他的发现？”
象这种怪物的巢穴，偶尔会有一些珍贵的宝物，怪物和新人冒险者都不认识，就这样与珍宝失之交臂。
秦恩闻言，擦拭护胫的手停了下来，他放下软布，从腰间解下那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小包，在老汤姆面前摊开。
暗红色的眼睛符号在昏黄的风灯光下，象一道凝结的血痂，透着邪气。
老汤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在那符号上。
他没有碰，只是眯起眼，瞳孔在光影中收缩。
几个呼吸后，他直起身，那张惯常被炉火熏得发红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冷硬。
“这是深黯教派的导引印。”
“不是随手涂的玩意儿，这东西，一般用在被梦语菇或者类似脏手段污了的畜生窝附近，算个标记，也方便那些躲在影子里的杂碎隔空添把火，让畜生更疯些。”
听到这话，秦恩于是便把自己关于“哥布尔袭扰可能是邪教故意制造混乱”的推测说了出来。
老汤姆沉默地听着，目光从兽皮移到秦恩脸上，里面有些复杂的东西，有赞许，有欣慰，但也有担忧。
“还是你这样年轻人的脑子清楚，看得透。”
“不过这消息不能等，走，现在去见凯斯。”
说着，老汤姆站起身，让秦恩跟上。
“现在去？”
秦恩看了眼天色，现在已经深夜了。
“就现在。”
老汤姆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口，抓起挂在门边的外套。
“这种脏东西，早一刻挖出来，或许就能少烧一个谷仓，少死一个人。”
两人火急火燎的跑到到了镇政厅，然后老汤姆熟练的绕开大门，往镇政厅的后面走去。
镇政厅后侧的小楼是王国驻军和行政机构的办公区，奥秘法庭的临时办事处设在二楼。
看到现在还亮着灯光的二楼，秦恩不禁感叹，真的是哪里都有熬夜加班的部门，然后打量起周围。
上次过来这里，他只在前面做了个检查，还没有进来过这么里面。
两名奥秘法庭的护卫守在楼梯口，暗色镶钉皮甲在壁灯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见到老汤姆，他们略微颔首让开道路，显然认识这位锻造大师。
凯斯调查官的办公室门缝下透出光亮，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轻响。
老汤姆敲了门。
“进来。”
推开门，房间内灯火通明。
凯斯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金丝眼镜搁在一旁，正揉着眉心，面前摊着几份文档。
西耶娜调查官站在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慢移动，听到动静，她转过身，目光如常冰冷，先在老汤姆身上停顿，然后落在秦恩脸上。
“汤姆大师，秦恩先生。”凯斯重新戴上眼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这个时间来，有急事？”
老汤姆没多话，直接把那块摊开的兽皮放到桌上，推向凯斯。
凯斯拿起，凑近灯光。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是那锐利的眼神更深沉了些，眉头锁紧。
“果然……已经开始用这种手段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抬眼看向秦恩，“麻烦和我详细说说经过吧，秦恩先生。”
秦恩将傍晚在橡木村营地发现这兽皮的经过复述一遍，并再次陈述了自己的推测。
凯斯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等秦恩说完，他沉默片刻，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沿。
“感谢你的情报，秦恩先生，这五枚银币，是给你的情报奖励。”
“你的观察和推断很有价值，深黯教派利用低智生物制造混乱的迹象，我们早有察觉，但这块兽皮是明确的物证，证实了他们的活动模式和范围……”
说到这里，凯斯叹了口气。
“虽然这比我们预想中的广泛多了，这些家伙比我们想的要更加肆无忌惮。”
秦恩接过钱袋，入手沉实。
“您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凯斯与西耶娜交换了一个眼神，西耶娜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近半个月，铁砧镇周边至少六个小型哥布尔部落活动异常。”
凯斯用手指敲了敲桌上地图的几处标记。
“北边的碎石岗、西边靠近溪木镇的河滩林、南边旧采石场附近……袭击频率激增，手段也比往常更暴躁。守卫队疲于应付，公会相关委托积压。”
他看向秦恩，然后说：“但我们奥秘法庭的职权，主要在于魔法犯罪与邪教。寻常哥布尔袭扰，属地方治安，我们不便直接干预，除非有确凿证据指向邪教。”
“现在有了。”秦恩看向那块兽皮。
“现在有了。”凯斯点头，身体略微前倾，“所以，秦恩先生，我有一项任务，希望委托给你和你的队友莉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