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恩将长剑归入一个老汤姆提供的旧剑鞘,背在身后。
然后,他带上那袋影狼材料,在怀里揣好圣水、闪光石和浸油绷带。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镇东门。
莉娜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皮甲外罩着斗篷,两把匕首插在腰侧容易拔出的位置。
看到秦恩全副武装地走来,尤其是那身明显不凡的银灰色胸甲,她的眼睛瞪大了。
“走吧。”
秦恩没有多馀的话,莉娜也没有多问。
两人在守卫登记后,走出了铁砧镇的大门。
旧磨坊在东边约两公里的一处小溪旁,需要穿过一小段农田和树林。
阳光很好,但越靠近磨坊方向,周围的空气似乎就越安静,连鸟鸣声都稀少了。
秦恩保持着匀速前进,目光警剔地扫视四周。
莉娜跟在他侧后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眼睛不断观察着地面和树丛。
“有车轮印,很旧了。”莉娜指着一处泥地,“还有人类的脚印,不止一个人,时间不超过三天。”
秦恩蹲下查看,脚印凌乱,朝向磨坊方向,其中几个脚印的边缘,有轻微象是被高温灼烤过的焦痕。
“小心些。”
他站起身,手按在了剑柄上。
旧磨坊的轮廓出现在树林尽头,那是一座两层高的石木混合建筑,水车早已腐朽断裂,半泡在溪水里,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盲人的眼睛。
磨坊周围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
秦恩和莉娜在距离磨坊五十米外的树丛中停下。
“我先去侦查。”
莉娜低声说,不等秦恩回答,就象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借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快速接近磨坊。
秦恩看着她的动作,点了点头,专业。
几分钟后,莉娜返回,脸色有些发白。
“磨坊里有人……或者曾经有人。”
“一楼有几个临时铺盖,有熄灭的火堆痕迹,还有一些仪式用的东西,画在地上的符号,和守卫队描述的那个有点象。”
“二楼我没上去,但听到有水滴的声音,还有很轻的爬动声音。”
秦恩沉吟:“能确定里面现在有人吗?”
“不确定,但感觉很不好,里面太暗了,我的昏暗视觉也只能看清轮廓,空气里有股象是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
秦恩从怀里掏出一颗闪光石:“我正面进去探查,你守住后门和窗户,如果有人逃跑,或者有东西从窗户出来,用这个砸它脚下,然后喊我。”
莉娜接过闪光石,用力点头:“你小心。”
秦恩抽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他不再隐藏身形,迈着稳定而有力的步伐,走向旧磨坊黑洞洞的大门。
门虚掩着。
他伸脚,缓缓将门踢开。
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甜腐味扑面而来。
磨坊一楼很空旷,地上散落着干草和杂物。
正如莉娜所说,墙角有几个凌乱的铺盖卷,中央有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火塘,灰烬还是湿的,说明最近使用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火塘旁边地面上的那个干枯血液绘制的符号,正是那只眼睛加倒三角的图案,比农场那个更完整,更精细。
符号周围,散落着几片黑色的甲壳碎片,以及一些象是某种昆虫节肢的东西。
秦恩蹲下身,用剑尖拨动一片甲壳碎片,碎片内部是中空的,边缘有啃噬的痕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二楼传来。
滴答……滴答……
一同传来的还有某种黏腻的爬行声。
秦恩站起身,剑尖指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上,布满了暗绿色的湿滑粘液痕迹。
楼梯在秦恩的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踏上一级,那股甜腐的气味就更浓一分,混合着某种象是沼泽淤泥和腐烂血肉的刺鼻气息。
暗绿色的粘液从楼梯缝隙滴落,在下方积成一小滩,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显得异常粘稠。
秦恩的昏暗视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即使在这几乎密闭的昏暗空间里,他也能看清楼梯的轮廓、粘液的分布、以及粘液中夹杂的一些细碎的东西。
象是碎裂的骨头渣,还有几片带着毛发的半融化皮肤组织。
他的胃部一阵翻腾,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局促,曾经是存放粮食和工具的地方,现在堆满了各种难以名状的废弃物。
破碎的木桶、生锈的铁器,以及大量如同虫巢般堆积的黑色物质。
那些黑色物质象是凝固的沥青,表面布满孔洞,不断有粘液从中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声。
房间中央,粘液汇聚成了一片小洼,洼地中央,隆起一个大约半人高的内状物。
那东西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搏动着的半透明薄膜,薄膜下是纠缠蠕动的黑影。
它象一颗巨大而病态的心脏,随着一种缓慢的节奏收缩扩张。
每一次收缩,就有更多粘液从薄膜的缝隙中挤出,每一次扩张,就有一股更浓郁的腐败气息散发出来。
而在肉巢的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秦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衣物碎片,质地考究的深蓝色天鹅绒碎片,边缘有银线绣的符文,和农场发现的那块一模一样。
还有几件更让人心悸的东西,一把剑柄上刻着守卫队的徽记的断剑,一个上面绣着“巴克”字样的破损皮水囊,以及半截人类的指骨,上面还套着一个粗糙的铁环。
农场遇害者,和之前失踪的守卫队员的遗物。
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邪教据点,这是一个处理“废弃物”的地方,或者说,一个孵化场。
肉巢突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薄膜表面裂开几道缝隙,几只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们的大小和野狗差不多,但形态令人作呕,身体象是用腐烂的肉块和阴影强行拼凑起来的,没有明确的头部,只有一张位于躯体正中,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
身体下方是十几条短小黏滑的触足,支撑着它们以不协调的方式爬行。
体表覆盖着不断流淌的暗影,让它们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阴影腐化体,秦恩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深黯教派用活人祭祀和黑暗仪式催化出的怪物,比天然影狼更扭曲,更具攻击性。
这是昨天回去后,老汤姆口中必须重点注意的几种敌人之一。
一共三只,它们从粘液中爬出,口器开合,发出“嘶嘶”的漏气音。
没有眼睛,但它们显然感知到了秦恩的存在,身体转向他,触足扒拉着地面,快速爬来!
速度比影狼慢,但路径上的粘液对它们毫无影响。
秦恩没有后退,楼梯狭窄,后退等于将背后暴露给可能从下方来的攻击。
他向前踏出一步,长剑横斩!
剑锋划过最前面那只腐化体的身体,触感像切进了湿冷的烂泥。
黑色的体液喷溅而出,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溅在秦恩的胸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但被寒铁混合钢与表面的抗魔处理抵挡,只留下淡淡的黑痕。
腐化体被斩成两截,但断口处阴影蠕动,两截残躯竟然还在挣扎,试图重新连接!
“再生能力更强……”
秦恩眼神一冷,剑势不停,反手撩起,将另一只扑来的腐化体从口器处贯穿,然后用力一搅!
剑身附带的物理破坏力远超影狼利爪,怪物的内核被绞碎,这才瘫软下去,化为一股黑烟消散,留下一小撮灰烬。
第三只腐化体趁机从侧面扑来,触足缠向秦恩的小腿。
秦恩抬脚猛踹,靴底踩在它黏滑的身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怪物被踹开,但几根触足断裂,粘液沾满了秦恩的护胫。
秦恩正要追击,肉巢再次剧烈搏动!又有两只腐化体正在从薄膜下挤出!
不能这样耗下去,这东西能量来源不明,可能能源源不断生产怪物。
他的目光锁定肉巢,必须摧毁源头。
但肉巢周围布满粘液洼,直接过去可能陷住,而且,那层搏动的薄膜看起来就很危险。
“秦恩!小心!”
楼下传来莉娜急促的呼喊,伴随着某种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她的痛哼!
楼下出事了!
秦恩心中一紧,他猛地向前冲去,不再理会新生的腐化体,长剑高举,对着肉巢全力劈下!
剑刃斩入薄膜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
薄膜极具轫性,剑刃只切入一半就被卡住。
同时,被斩开的口子里,喷涌出大量腥臭的黑色脓液,劈头盖脸浇向秦恩!
秦恩侧身闪避,大部分脓液落在胸甲和地面上,腐蚀出阵阵白烟。
他双手握剑,怒吼一声,全身力量爆发,以剑身为杠杆,猛地向下一压!
“噗嗤!”
肉巢被彻底剖开!
内部的景象让秦恩胃部剧烈抽搐,那里面是未消化完的骨肉残骸,以及一颗正在微弱搏动的内核。
内核感受到威胁,骤然放出刺目的黑光!
一股冰冷绝望,充满憎恶的精神冲击直接撞向秦恩的意识!
秦恩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但他以前在高压内卷环境下淬炼出的坚韧意志在此刻爆发,他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瞬间清明,双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全身重量压上,剑刃狠狠刺向那颗黑暗内核!
“给我……碎!”
“咔嚓——!”
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黑暗内核炸开,化为无数黑色光点消散。
肉巢瞬间失去活力,薄膜干瘪破裂,内部的秽物和粘液迅速蒸发,只留下一地灰烬和几块焦黑的残渣。
那两只刚爬出一半的腐化体也同时僵住,身体溃散成黑烟。
精神冲击的馀波还在脑中回荡,但威胁解除了。
秦恩拄着剑喘息,汗水混合着溅到的粘液从下巴滴落。
他迅速检查自身,胸甲和护胫上有几处腐蚀痕迹,但未穿透。
手臂和脸上有几处灼痛,可能是脓液溅射所致,但不算严重。
可惜这次是调查任务,为了视野不受限,观察到周围情况,不能戴面具,希望脸上不会留疤。
纷杂的思绪没有在秦恩脑海中停留一秒,他没有尤豫转身冲向楼梯。
“莉娜!”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莉娜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左臂有一道深深的抓痕,皮甲被撕裂,鲜血染红了衣袖。
她右手握着镀银匕首,匕首上沾着黑血,地上躺着两只被刺穿口器毙命的腐化体。
“我没事……”
莉娜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
“突然从窗外爬进来两只……我干掉了一只,另一只抓伤我后,也被我杀了。”
秦恩闻言快步下楼,从肩带里抽出那卷浸过圣油的绷带:“手伸过来。”
莉娜伸出受伤的左臂,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隐隐有阴影般的纹路在皮肤下蔓延。
秦恩迅速用绷带包扎伤口,绷带上的圣油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莉娜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伤口边缘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圣油能抑制,但回去还得找牧师彻底净化。”
秦恩包扎好,又从莉娜包里掏出了她的那瓶圣水。
“喝一口,剩下的冲洗伤口。”
莉娜照做,脸色缓和了一些。
秦恩环顾一楼,确认没有其他威胁,然后快速收集证据。
几片最大的黑色甲壳碎片,一块相对完整的天鹅绒布片,以及从灰烬中捡起的一枚焦黑但未完全融化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正是深黯教派的标记。
他将这些东西用布包好,然后走向那个血绘符号,用剑尖刮下一些干涸的血痂,同样收好。
“任务……算完成了吗?”
莉娜虚弱地问。
“完成了。”秦恩扶住她,“我们立刻回去报告,你还能走吗?”
“能。”
莉娜咬牙站直。
两人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了这栋充满不祥的旧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