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恩在老汤姆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锻造坊。
“公会的那些家伙,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老汤姆在他出门前叮嘱,同时给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不合身的衣服,这套是洛根以前的,有些大了。
“别被他们的规矩唬住,但也别主动惹事,完成注册就回来,你的盔甲今天下午应该能修好胸甲部分。”
秦恩点头,将缠布的大马士革长剑背好,怀里揣着五枚银币和那袋影狼材料,踏入了铁砧镇清晨的街道。
中央广场比想象中热闹,摊贩们早已支起摊位,贩卖着蔬菜、肉类、粗糙的陶器和铁器。
广场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喷泉,干涸已久,现在被用作公告栏,贴满了各种泛黄的告示。
寻人启事、商品报价、镇议会法令……以及几张边缘卷曲的悬赏令。
秦恩一眼就看到了那栋三层石楼,它比周围的建筑更厚重,外墙用大块青石砌成,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唯一的标志就是大门上方悬挂的巨大橡木盾牌,盾牌中央交叉着长剑与法杖。
不过根据老汤姆的吐槽,虽然这地方通用徽章都是这样,但平时用剑的家伙一大堆,可基本上是看不见什么拿法杖的人。
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杯盘碰撞声和一阵阵粗豪的笑骂。
秦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喧闹声瞬间小了一些,几十道目光从大厅各个角落投来,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
大厅很宽敞,摆着十几张厚实的木桌,此刻坐了大约二三十人,男女都有,种族以人类为主,夹杂着几个矮人和一个靠在角落的精灵。
他们大多穿着皮甲或锁甲,武器随意地放在手边或靠在桌旁,空气里弥漫着麦酒、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吧台在正对大门的里侧,后面站着一个光头独臂的中年男人,正用仅剩的右手擦着杯子。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至下巴的狰狞伤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象是在冷笑。
可恶,不是日系rpg里面的公会前台大姐姐。
秦恩径直走向吧台。
“新人?”
独臂男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象砂纸摩擦。
“是,我想注册成为冒险者。”
秦恩用尽量清淅的通用语说道,同时将五枚银币放在吧台上,这是他从老汤姆那里问来的注册费。
独臂男人瞥了一眼银币,又抬起眼皮打量秦恩。
他的目光在秦恩略显稚嫩的脸庞和背上的长剑之间停留了片刻。
“名字。”
“秦恩。”
“种族。”
“……人类。”
“年龄。”
“十六。”
“职业倾向?”独臂男人终于放下了杯子。
秦恩顿了顿:“战士。”
独臂男人从吧台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表格和一支羽毛笔:“填表,识字吗?”
“识一点。”
秦恩接过羽毛笔,表格上是工整的通用语文本,询问基本信息,是否有特殊技能,是否接受公会基础条款等。
通用语和英语差不多,秦恩还是能够看懂这些信息。
遵守公会规则,不主动危害城镇,任务收益按约定分配,生死自负。
他尽可能工整地填写,在“特殊技能”一栏尤豫了一下,写下:“剑术,野外生存。”
填好后递回去,独臂男人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字写得象地精爬,等着。”
他拿着表格走进吧台后的一扇小门,大厅里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窃窃私语声响起。
“十六岁?毛长齐了吗就敢来公会?”
“那把剑包得挺严实,不知道是不是吓唬人的。”
“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别是哪个贵族少爷跑出来体验生活吧?”
“赌五个铜币,他接第一个任务就得哭着回家找妈妈。”
秦恩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站着,观察大厅的环境。
墙上挂着几块大木板,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羊皮纸任务单,按颜色区分。
根据木板上面的注释,可以分为白色(简单、跑腿)、绿色(常规、低风险战斗)、蓝色(中等难度、需要小队)、红色(高危、团队建议)、黑色(未知或极高风险)。
目前白色和绿色任务最多,蓝色只有三四个,红色一个,黑色局域空着。
吧台旁边有一面荣誉墙,挂着一些着名冒险小队或个人的徽记和事迹,但大多蒙尘。
几分钟后,独臂男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铁质徽章,图案和门外盾牌上的一样,只是小得多。
“徽章收好,丢了补办要钱。”
他把东西扔在吧台上,同时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是《冒险者守则》和《铁砧镇分会注意事项》,自己看。”
“你现在是‘见习’级,只能接白色和部分绿色任务。”
“独立或组队完成三个绿色任务,或者一个蓝色任务,可以升‘黑铁’。”
“任务在那边的板上自己看,接了任务来我这里登记,完成任务来交还任务单并领取报酬,公会抽一成。”
流程清淅,冰冷,公事公办。
秦恩收起徽章和册子,道了声谢,转身走向任务板。
他刚离开吧台,一个穿着脏兮兮皮甲的高大男人就拦在了他面前。
男人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缺口的手斧,身上散发着劣质酒气。
“喂,小子。”男人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秦恩停下脚步,抬眼看他:“什么规矩?”
“见了前辈要问好,要请酒。”
男人伸出粗壮的手指,戳向秦恩的胸口。
“看你细皮嫩肉的,家里挺有钱吧?借几个银币给大哥花花,以后在公会我罩着你。”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和口哨声,这是新人都会经历的“下马威”,也是老鸟们无聊时的娱乐。
秦恩看着那根快要戳到自己衣服的手指,身体微微侧开,让手指落空。
“我没钱。”
他说,语气平淡。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随即恼羞成怒:“没钱?那就用你这把剑抵!”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秦恩背上的长剑。
秦恩后退半步,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决意。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这少年的眼神太稳了,不是新手的胆怯。
那股子沉静,和他的年纪格格不入。
“大厅内禁止私斗。”吧台后,独臂男人冷冷的声音传来,“汉克,你想被禁足一个月吗?”
叫汉克的男人悻悻地收回手,狠狠瞪了秦恩一眼。
“小子,你最好别出城落单。”
说完,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秦恩松开剑柄,继续走向任务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大厅里的气氛变了,那些戏谑的目光少了一些,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能面对汉克的挑衅而不露怯的新人,不多见。
他的目光扫过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羊皮纸任务单,按公会的颜色分类,层级一目了然。
白色任务都是些跑腿活,收集十株银叶草、帮杂货店搬货、清理酒馆地下室的鼠患,酬劳只有几十枚铜币,够混口饭却攒不下钱。
绿色任务稍具挑战性,护送商队去溪木镇、剿灭废弃矿坑的地精群落、收集岩背野猪的獠牙,酬劳最高能到几枚银币。
蓝色任务只有三四个,大多需要小队协作。
红色任务仅有一个,是去黑木林深处探查失踪的矿工。
黑色局域空荡荡的,显然没哪个疯子敢接未知的高危任务。
秦恩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条绿色任务上,这条任务被单独钉在一边,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
【调查镇东旧磨坊的异常响动,连续三晚有奇怪光亮和低语,怀疑有低阶不死生物或邪教徒活动,报酬:5银币。需至少两人接取,建议有应对邪恶力量经历之人接取。任务发布者:镇守卫队。】
旧磨坊……靠近老巴克农场的方向,而且提到了“邪教徒活动”。
秦恩心念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既能完成任务升级,又能接触到深黯教派的相关线索,还能在守卫队那里留下正面印象。
但要求至少两人,他在这里没有队友。
他正思索着,一个略显尤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个……你也对这个任务感兴趣吗?”
秦恩转头,看见一个穿着不合身皮甲,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匕首的少女。
她看起来比秦恩还小一点,大概十五六岁,有一头乱糟糟的亚麻色短发和一双警剔的棕色眼睛。
她的耳朵比常人稍尖,但不够修长,应该是个半精灵。
“莉娜。”少女自我介绍,声音很轻,“我……我是游荡者学徒,我也需要完成一个绿色任务才能转正,这个任务我观察两天了,一直没人接,我可以负责侦查和陷阱。”
秦恩看着她,少女的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她的装备简陋,但匕首保养得很干净,手指上有长期摆弄锁具和细绳留下的薄茧。
“秦恩。”他点头,“战士,我可以负责正面。”
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和我组队?”
“任务要求至少两人,但你需要明白,这任务可能有危险,‘邪教徒活动’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
莉娜咬了咬嘴唇,眼神不甘。
“但我需要钱,也需要……证明我能行,我会小心的,放心,我受过专业的训练。”
秦恩考虑了几秒,一个负责侦察和辅助的游荡者,确实是理想的队友,尤其在这种探查任务中。
“好。”他摘下那张任务单,“但行动听指挥。”
莉娜用力点头。
两人拿着任务单回到吧台登记,独臂男人看了他们一眼,尤其在莉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嗤笑一声。
“又一个不怕死的菜鸟组合,行,登记了。”
“任务单拿好,完成或失败都要交回来。提醒你们,旧磨坊那地方邪门,上个月也有个小队接了,回来病了好几天,说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祝你们好运。”
登记完毕,秦恩和莉娜走出公会大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莉娜问秦恩,语气有些兴奋。
“下午,我需要取回部分盔甲,并做点准备,你如果有驱邪类的东西,比如圣水、银质武器,最好带上。”
“我有一小瓶圣水,是上次帮教堂搬东西时神父送的。”
“还有……我的匕首是镀银的,对付低级不死生物有点用。”
“很好,下午两点,在镇东门集合。”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行动细节,最后约定好,便分头行动。
秦恩回到锻造坊时,老汤姆正在做最后的淬火工序。
修复后的胸甲部件在特制的油液中冷却,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呈现出一种暗沉而致密的银灰色光泽。
“寒铁混合钢的特性出来了。”
老汤姆用铁钳夹出胸甲,放在工作台上。
“更重,更韧,对能量伤害的抗性也更好。今天先穿胸甲和护胫,臂甲和腿甲明天能好。”
秦恩抚摸着冰凉的胸甲,能感觉到金属内部那种致密而富有弹性的质感,和原来的钢铁完全不同。
“我接了个任务。”秦恩一边试穿胸甲,一边说,“调查东边旧磨坊的异常。”
老汤姆的动作顿了顿:“旧磨坊?那里靠近农场,你确定要去?”
“我的冒险者等级需要尽快升级,也需要调查出点线索,让那些家伙别一直盯着我。”
秦恩扣好最后的搭扣,活动了一下肩臂,几乎感觉不到额外的重量。
“找了队友?”
“恩,是一个半精灵小姑娘。”
“莉娜?她技术还行,但经验太浅,你们俩小心点。”
“如果真遇到邪教徒,别硬拼,立刻撤退报告守卫队。”
“明白。”
老汤姆又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皮质的肩带,上面固定着几个小口袋。
“这个给你,里面有一小包圣银粉,遇到阴影腐蚀的东西撒一点。”
“三颗‘闪光石’,用力砸地上会爆出强光,可能对畏光的东西有用,还有一卷浸过圣油的绷带,万一受伤,先用它包扎,能抑制黑暗能量的侵蚀。”
这些都是宝贵的实战物资,秦恩郑重接过:“谢谢。”
“别死了。”
老汤姆说完,转身继续敲打铁砧,不在说话。
秦恩笑了笑,将肩带系好,又将修复一新的胸甲和护胫穿戴整齐,最后,他解开了长剑的缠布。
经过老汤姆保养和开刃的大马士革长剑,在工坊的火光下彻底展露了它的锋芒。
原本内敛的层叠花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流动。
剑刃被开出了完美的锋口,如同一条寒光凛冽的细线。
秦恩握剑在手,做了几个简单的劈刺动作。
剑身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变得清脆而致命,重心完美,仿佛手臂的延伸。
“好剑配勇士。”老汤姆转身敲打铁砧,“别辱没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