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铁砧镇还在沉睡,锻造坊的炉火已经重新点燃。
秦恩站在风箱旁,赤裸的上身很快布满了汗珠和飞扬的煤灰。
他按老汤姆的指示,用稳定而深长的节奏拉动风箱,让空气均匀涌入溶炉。
火苗从暗红慢慢转为炽白,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
这不是简单的力气活,需要观察火焰的颜色、听燃料燃烧的声音、感受空气的流动,据老汤姆所说,这是“和火对话”。
“手臂再沉一点,用腰发力。”老汤姆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坊里依然清淅,“火也是有脾气的,你急躁,它就乱窜,你稳,它就给你温度。”
秦恩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腰腹内核。
多年健身和全甲训练攒下的控制力在此刻显现,他能精准拿捏每一次拉动的力道,让溶炉里的火焰始终保持在稳定的炽白状态。
老汤姆在一旁看了几分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处理秦恩的板甲。
那套受损的米兰式板甲被分解开来,摊在最大的工作台上。
老汤姆用特制的药水清洗污垢和血迹,然后用小锤仔细敲平每一处凹陷。
当轮到那件胸甲时,他停了下来,手指抚摸着一处特别的伤痕,那是影狼利爪留下的三道并行的深刻划痕,几乎穿透了钢板。
“阴影侵蚀的痕迹……”
老汤姆低声自语,从工作台下取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银灰色的粉末。
他用刷子将粉末涂抹在划痕上,粉末接触金属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冒出淡淡的白烟,划痕边缘那种不自然的暗色纹理逐渐褪去。
“这是圣银粉,教堂祝圣过的,专门净化阴影残留。”老汤姆对走过来的秦恩解释道,“你那晚遇到的影狼,爪子上带着阴影位面的腐蚀性,不处理干净,盔甲会慢慢变脆。”
秦恩默默记下,这又是一个重要的世界知识,超自然伤害需要映射的手段处理。
上午的工作除了拉风箱,还包括搬运寒铁混合钢锭。
这种金属比看起来重得多,巴掌大的一块就有十几公斤。
秦恩一次搬运两箱,在工坊和溶炉间往返,他的高效引起了学徒们的侧目,这些本地少年通常一次只能搬一箱,还需要中途休息。
休息时,一个胆子稍大的学徒凑过来,用生硬的通用语问:“你……力气好大,怎么练的?”
秦恩想了想,用刚通过《异世界冒险指南》灌注学会的本地零散词汇配合手势回答:“每天,举起重物,很多次,坚持。”
他做了几个深蹲和推举的动作,学徒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眼中充满了对“远东训练秘法”的好奇。
中午吃饭时,老汤姆坐到了秦恩对面,他推过来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体。
“你的剑,我简单打理了一下。”
秦恩解开油布,他那把堆栈大马士革长剑露了出来。
经过老汤姆的清理和保养,剑身原本被血污掩盖的华美纹路完全显现,如同流水与星辰交错般的层叠花纹,在工坊的火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
护手和剑柄也被擦拭干净,露出了精致的雕刻。
“好剑。”老汤姆言简意赅,“工艺我没见过,但钢口极好,轫性和硬度平衡得完美,打造它的人,手艺不比我差,就是……”
他指着剑身中段一处细微的卷刃:“这里崩了点口子,砍到骨头或者硬甲了,下午我帮你修,顺便开刃,你这剑之前是没开刃的吧?仪式剑?”
“算是。”秦恩点头。
这把剑确实是朋友送的艺术品兼实战器,但为了符合现代安全规范,刃口只做了轻微开锋。
如今在这个世界,它需要成为真正的凶器。
“开刃后,别轻易对人拔剑。”老汤姆盯着秦恩的眼睛,“剑一旦开了刃,就开始渴血,你握着它,就得对它的每一次挥出负责。”
秦恩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饭后,老汤姆没有让秦恩立刻去干活,而是把他带到工坊后院的一个角落。
这里堆着各种废弃的金属边角料,中间立着一个人形木桩,上面布满劈砍的痕迹。
“盔甲要修三天,这三天你也不能闲着。”
老汤姆从杂物堆里抽出两根长短不一的铁棍,短的约一臂长,长的近乎秦恩的身高。
他把长铁棍扔给秦恩:“用这个,攻我。”
秦恩接过铁棍,入手沉重,约七八公斤,象是没有枪头的长枪,他后退两步,摆出半剑术的起手式,棍尖微垂。
老汤姆只是随意地站着,握着短棍,象是握着一把锤子。
秦恩动了,他踏步前冲,长棍如剑般刺出,直指老汤姆中腹,一招标准的刺击,快而准。
老汤姆没有格挡,甚至没有移动,他只是微微吸了口气,胸膛鼓起,然后——
“铛!”
秦恩的棍头刺在老汤姆的胸腹之间,却象是撞上了一块弹性极佳的厚皮革。
一股反震力传来,震得秦恩虎口发麻,长棍差点脱手!
“你没有练过‘势’与‘气’?”
秦恩点头。他靠的是现代格斗技巧和肌肉记忆,哪懂这世界的武道法门。
老汤姆却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他几眼:“不靠这些,单凭剑术就宰了三只影狼,你这小子,有点门道。”
随后两人又过了几招,秦恩的进攻都被老汤姆轻易的防住了。
最后一次,老汤姆格开他的长棍,腰身陡然一旋,短棍在空中划出道完美的圆弧,秦恩仓促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长棍竟被生生劈成两段!
秦恩直接愣住了,用铁棍切开另一条铁棍?这是什么魔法吗?
“这是‘势’。”老汤姆放下短棍,“不是什么魔法,将自己的意志灌注到武器中,需要结合自身力量与技巧,加之你相信一定能斩开的信念。”
“你之前的战斗,全是在破招,靠技巧和速度。这很好,但遇到力气比你大,甲比你厚,或者不怕受伤的疯子,你就麻烦了。”
他走到木桩前,示意秦恩用最大力气打他一拳。
秦恩调整呼吸,用上了现代拳击发力技巧,扭腰送肩,一拳轰向木桩。
拳头在距离木桩还有一寸时,被老汤姆的手掌挡住了。
没有硬碰硬,老汤姆的手掌贴着秦恩的拳头,顺着力道向后引了半尺,然后轻轻一按。
秦恩感觉全身的力量莫明其妙地被卸掉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跟跄一步。
“这也是‘势’,借力打力。”老汤姆收回手,“你的力气确实大,但全是死劲,力气要活,要能发能收,要能和脚下的地连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老汤姆没有教任何具体招式,只是让秦恩用各种方式攻击他,然后用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方式化解。
有时是硬抗,有时是卸力,有时是看似微小的侧身让攻击落空。
每一次,他都会指出秦恩发力的问题,“脚跟飘了”、“气断了”、“眼神太死”、“注意力得聚在一点”。
秦恩累得大汗淋漓,但眼睛越来越亮。
他意识到,老汤姆在教他的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那是对身体的整体掌控,对“力”的直觉,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势”。
这和他学的现代格斗有相通之处,却又带着这世界独有的粗犷与玄妙。
休息时,秦恩靠在墙边喘息,老汤姆递给他一碗水,突然问:“你杀过人吗?”
秦恩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哥布尔和影狼,算吗?”
“算。”老汤姆在他旁边坐下,“感觉如何?”
“……没感觉。”秦恩沉默了几秒,“当时只想着活下去,事后有点反胃,但更多的是……庆幸活下来的是我。”
老汤姆点点头:“这就够了,记住这个感觉,杀人不是目的,活下来才是,但当你必须杀人时,别尤豫,也别沉迷。”
他看着西斜的太阳,声音低沉:“洛根就是太尤豫,他天赋比我好,本该成为更好的战士,但他总想找‘不杀的办法’,结果……”
话没说完,但秦恩懂了,洛根的死,怕是和这份尤豫脱不了干系。
“我会记住的。”秦恩低声说。
黄昏时分,工坊收工,秦恩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翻开《异世界冒险指南》,记录今天的一切。
【日常记录001】
时间:抵达后第二日
地点:铁砧锻造坊
内核事件:锻造学习与武道启蒙
技术收获:
盔甲修复知识(银粉净化阴影腐蚀)。
基础锻造观察(火候控制、金属特性)。
武学概念“势”——整体发力、气势凝聚、力与地的联结。
人际关系:
物品状态:
长剑(大马士革):保养完成,已开刃。
身体感受:
肌肉疲劳(高),但内核力量控制有微弱提升感。
待办:
学习本地语言(急需)。
打听“冒险者公会”位置与添加方式。
写完后,册子温热,字迹流动。
这一次,没有物质奖励,也没有新能力解锁,但在记录末尾,自动浮现了一段评价和一行新信息:
【日常评级:深耕积累】
技能广度拓展:优秀(锻造、武道)
人际深度创建:良好(导师关系确立)
世界认知深化:有效
【语言灌注进度更新:本地语言基础词汇(8)】
【新提示:连续三日记录高质量日常,可触发“技艺集成”机会。】
“技艺集成?”秦恩琢磨着这个词,是指将他学到的零散技艺系统化吗?
他收起册子,走到窗边,夜幕降临,铁砧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能清淅地看到街道对面二楼窗户里人影的移动,能看清五十米外巷口木桶上的纹理,打倒影狼获得的昏暗视觉效果远超预期。
就在这时,他看见两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从主街拐进了锻造坊所在的这条小巷。
他们的脚步很轻,动作谨慎,不时回头张望。
其中一人的斗篷下,隐约露出剑柄的型状。
两人在巷子里徘徊了片刻,最终停在了锻造坊的后门外,距离秦恩的房间窗户,不到二十米。
秦恩立刻熄灭了屋内的油灯,让自己彻底融入黑暗,只留下一条窗缝观察。
那两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秦恩强化过的听力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
“……确定是这里?”
“……守卫说的……黑发少年……”
“……再观察……别惊动……”
然后,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像罗盘一样的东西,对着锻造坊的方向。
罗盘的指针微微转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淡绿色荧光。
秦恩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在用魔法物品探测?探测什么?他?还是锻造坊里的某样东西?
两人停留了约五分钟,收起罗盘,迅速离开了小巷,消失在夜幕中。
秦恩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确认他们不会返回,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打听者”……已经摸到门口了。
而且,他们似乎有某种追踪手段。
秦恩摸了摸怀里的《异世界冒险指南》,冰凉的封皮没有任何异常。
他坐回床边,在黑暗中开始思考对策。
被动躲藏不是办法,他需要主动获取信息,需要更快地融入这个世界,需要创建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更正式的起点。
“冒险者公会……”
想着今天和那些学徒聊天收集到的情报,明天,他必须去那里看看。
第二天清晨,秦恩比平时更早醒来。
他在院子里用冷水洗漱,然后开始动态拉伸与活动关节,按照前世的方式开始热身。
老汤姆抱着手臂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许认可。
早餐时,秦恩用刚学会的零散词汇,配合手势问老汤姆:“冒险者公会……在哪里?”
老汤姆咀嚼面包的动作停了停:“你想添加?”
秦恩点头:“需要钱,需要情报。”
“也是。”老汤姆喝了口麦酒,“出门右转,沿着主街走到中央广场,看到一栋挂着剑与盾牌标志的三层石楼就是。上午应该开门了,记住,公会有自己的规矩,别惹事,还有——”
他盯着秦恩,加重语气:“别轻易透露你的来历。”
秦恩心头一凛,但他只是平静地点头:“明白。”
饭后,秦恩换上了相对干净的粗布衣,将大马士革长剑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又把那些影狼灰烬和三枚阴影结晶用小皮袋装好。
金币藏在房间的暗格里,只带了五枚银币和所有铜币作为活动资金。
他正要出门,锻造坊前门传来一阵喧哗。
“汤姆!老汤姆!快出来!”
一个穿着守卫队皮甲的男人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出事了!镇子东边的老巴克农场,昨晚被袭击了!”
工坊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老汤姆皱眉:“又是哥布尔?”
“不……不是哥布尔。”守卫喘息着,“现场很惨,巴克一家四口……都没了,伤口很奇怪,象是被巨大的爪子撕开的,但地上有象影子一样的痕迹。”
影狼?秦恩立刻想到。
但根据老汤姆所说,影狼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有围墙和守卫的农场,更别说灭门。
“镇长和队长让你过去看看。”守卫说,“你见识多,也许能看出是什么鬼东西。”
老汤姆抓起挂在墙上的战锤,对秦恩说:“你也来,带上你的剑。”
秦恩没有尤豫,立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