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恩在日落前找到了溪流。
那是一条从山涧奔流而下的小河,宽约三米,水质清澈见底,能看见银灰色的小鱼在卵石间穿梭。
他谨慎地在上游百米处停下,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观察了二十分钟。
没有动物来饮水,这很不正常。
全甲蹲伏是种折磨,板甲的关节处会发出细微的铿锵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秦恩不得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卸下臂甲和腿甲,只保留胸甲和头盔,像只笨拙的乌龟从壳里探出部分身体。
当他终于能以相对灵活的姿态移动时,后背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浸透。
溪流边有足迹!
不是哥布尔那种小而凌乱的脚印,是更大的靴子类印记,还有马蹄铁的型状。
足迹很新鲜,泥土翻起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干硬化。
秦恩用树枝拨开一片被踩倒的草丛,发现了几滴深褐色的污渍,那是血迹,已经渗入土壤。
他沿着足迹逆流而上,动作轻缓得象在拆弹。
现代格斗训练不只是打斗,也包括移动技巧,脚掌外侧先着地,重心缓慢转移,利用树木阴影掩护身形。
这些本用于比赛接近对手的技巧,此刻成了保命的技能。
足迹在三百米外的一片乱石滩中断了。
石滩上有打斗的痕迹,几块石头上有新鲜的劈砍缺口,一片砂地上有拖拽的血痕,延伸向河边一处被芦苇遮掩的凹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河水的腥气。
秦恩从地上捡起半截断裂的箭矢,木制箭杆,羽毛箭羽,箭头是手工打磨的燧石。
工艺比哥布尔的石斧精细些,但依然原始,箭杆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已经半凝固。
他拔出长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红光。
秦恩拨开芦苇,凹岸里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锁子甲,外面罩着染血的皮甲背心。
他仰面躺在鹅卵石滩上,腹部有一道可怕的撕裂伤,肠子隐约可见。脸色灰白如死人,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男人身边散落着几件物品,一把缺口的长剑,一面中央被劈裂的木盾,一个瘪掉的水囊,以及一个皮质背包。
秦恩靠近的脚步声让男人猛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布满血丝但依然锐利的蓝眼睛,瞳孔在看清秦恩的装扮后骤然收缩。
“嗬……嗬……”
男人想说话,但嘴里涌出血沫。
“别动。”
秦恩下意识用英语说了这句话,男人眼中闪过困惑,秦恩立刻切换成中文,然后是日语,几句憋脚的德语,但全部无效。
男人挣扎着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背包,他的手指颤斗得厉害,但意图明确。
秦恩尤豫了一秒,上前打开背包。
里面有几块黑面包、一卷亚麻绷带、一个火绒盒,还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
男人急切地指着册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册子是手写的,文本像拉丁字母的变体,秦恩一个也看不懂。
但里面有插图,简单的地图、武器的分解图、草药的素描,翻到某一页时,男人突然用力点头。
那页画着一座城镇的简笔画,城墙、塔楼、一座冒着烟的锻炉。
下面有几行字,男人用沾血的手指在“锻炉”图案上重重敲击,然后指向秦恩,又指向西方。
“你要我去这里?”
秦恩指着城镇图。
男人点头,又从怀里摸索出一枚金属徽章,徽章是铁质的,边缘磨损,正面蚀刻着一把剑穿过铁砧的图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徽章塞进秦恩手里,然后抓住秦恩的手腕,眼神里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恳求。
秦恩沉默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世界的陌生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某种责任托付给了他,一个这个穿着怪异语言不通的过客。
“我尽力。”
最终秦恩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但语气应该还是将信息传达了出去。
男人似乎理解了,他松开了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最后凝固成一片灰白,胸口停止了起伏。
秦恩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徽章。
夕阳把河水染成血色,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长嚎。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用男人的长剑在岸边挖了个浅坑,把尸体拖进去掩埋。
没有工具,只能草草用石块堆了个坟头。
第二,收集了所有有用的物品,完好的水囊、火绒盒、绷带、黑面包,以及那本册子和徽章。
男人的锁子甲太沉重且破损严重,他放弃了。
第三,他掏出《异世界冒险指南》和圆珠笔,在第二页开始记录:
【遭遇记录002】
时间:抵达后约4小时(日落前)
地点:无名溪流凹岸
事件:发现濒死冒险者(男性,中年)
状态:腹部开放性损伤,失血过多
交互:图标交流,委托送徽章至“铁砧图案城镇”。
备注:未获知对方姓名,暂称“溪流死者”,已埋葬。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看着那个粗糙的坟头,又补上一行:
补注:他抓我手腕时,手很暖,现在冷了。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熟悉的温热感传来,字迹再次流动重组,下方浮现新的评价:
【事件评级:善意交互】
道德判断:守序善良倾向(埋葬死者,接受委托)
情报获取:有效(确认文明方向与基础信息)
奖励结算中……
这次没有金币掉落,而是册子的空白页面上,秦恩刚刚从冒险者手册上面抄下来的那幅城镇简笔画突然变得清淅立体,象是有人用隐形墨水补全了细节。
城墙的高度、城门的位置、主要街道的走向,甚至标出了几个建筑图标——剑与酒杯、书本、天平。
图画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
【地图解锁:铁砧镇(简略)】
距离估算:沿溪流向西约12公里
推荐路径:溪流南岸,避开北侧沼泽标记区(新增)
秦恩盯着那凭空多出来的沼泽标记,原先的手绘地图上根本没有这个。
指南在根据他的记录……补充信息?
他合上册子,看向西方,夜幕正在降临,林间的阴影拉长,变得深邃而危险。
“十二公里……”
他估算着自己的体力,全甲行走不可能在夜间完成这个距离,尤其是在未知的森林里,必须宿营。
秦恩选择的营地在一处岩壁凹陷下,背靠石壁,前方视野开阔,左右有灌木丛掩护。
他用收集的干树枝生起一小堆火,这是冒险者火绒盒里的炭布和打火石的功劳,这些古老的东西,比秦恩想象的好用。
艰难的吃了半块黑面包,这玩意硬得象木头,需要用热水泡软才能下咽。
不过虽然味道发酸,还有点硌牙,但这种实实在在的饱腹感,确实能给人安心感。
夜晚的森林焕发了另一种生命力,秦恩听着虫鸣、夜枭的叫声、远处隐约的狼嚎,还有那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秦恩立刻按灭了火堆,用砂土掩埋馀烬,然后蜷缩进岩壁最深的阴影里。
他重新穿好胸甲,长剑横在膝上,面甲放下,只留下狭窄的视野缝隙。
脚步声在靠近。
不止一个,至少有七八个,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踩碎枯枝的轻响、压低的嘶哑交流声、金属摩擦皮革的细微声响,是哥布尔,而且这次是有备而来的。
秦恩的大脑此时冷静得可怕,他快速评估:
敌方数量:8-10(听脚步声分布)
战术:夜间包围,有预谋。
推论:下午逃走的哥布尔带回了援兵。
己方优势:地形(背靠岩壁,只需应对180度范围),装备(板甲对原始武器),夜战经验(全甲比赛常有夜间项目)。
劣势:人数绝对劣势,体力已消耗,无远程手段。
第一支箭矢射来时,秦恩甚至没有移动。
箭矢“叮”的一声撞在胸甲上弹开,无论是是骨制或石制箭头,面对这先进的工业钢板,都是软弱无力。
但这一箭是信号,霎时间,七个哥布尔从灌木丛后冲出,三个手持粗糙的短弓在远处拉弦,四个挥舞着木棒石斧逼近。
它们学聪明了,不再一拥而上,而是保持距离,试图用远程骚扰,让近战单位查找破绽。
秦恩缓缓站起身,板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象一尊从岩石中苏醒的钢铁雕像。
一支箭射向面甲眼缝,他微微偏头,箭矢擦着头盔掠过。
另一支箭射向膝盖关节,那里只有锁甲内衬,秦恩抬腿,用护胫的钢板挡住了这一击。
哥布尔们发出急躁的嘶叫,远程无效,它们不得不冒险靠近。
最先冲上来的是两个手持石斧的。
它们一左一右,同时挥斧砍向秦恩的侧腰板甲的接缝处,这里理论上防御最为薄弱。
但秦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格挡,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让左侧的斧刃落空,右侧的斧刃砍在胸甲边缘,只划出一道浅痕。
而秦恩的长剑已经如毒蛇般刺出,锐利的剑尖贯入右侧哥布尔的咽喉,拔出时带出一蓬黑血。
左侧哥布尔见状,惊恐地想要后退。
秦恩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它持斧的手腕,一拧一拉,哥布尔惨叫着被拽到身前,成了临时盾牌,三支骨箭“噗噗噗”钉在它背上。
秦恩把这个垂死的哥布尔向前一推,撞翻了另一个冲上来的敌人。
他踏步跟上,长剑下劈,用上了全身的重量,剑刃砸开皮甲,深深嵌入锁骨,哥布尔当场毙命。
十秒,三杀。
剩下的哥布尔慌了,远程的胡乱射箭,近战的开始退缩。
但秦恩没有给他们重整的机会,他冲向最近的弓箭手,长剑横扫,砍断弓弦的同时砸碎对方的腹部。
全甲格斗内核战术,一旦取得优势,必须持续施压,不让对手喘息。
又一个哥布尔从侧面扑来,试图抱住秦恩的腿。
秦恩抬脚,包铁的靴底狠狠踩在它的脸上,能听见鼻骨碎裂的声音。
战斗在三分钟内结束,八个哥布尔,五个死亡,三个带伤逃窜,消失在黑暗的林中。
秦恩拄着长剑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甲上留下深色痕迹。
月光下,他站在尸体中间,钢铁的身躯沾满黑血。
秦恩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斗。
这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的副作用,他在适应的更快了。
适应这种杀戮,适应这个世界的残酷法则,你不杀它们,它们就会杀你,然后把你做成脖子上的指骨项炼。
秦恩走到溪边,用水囊舀水冲洗剑身和盔甲上的血污,然后他回到岩壁下,掏出《指南》,借着月光写下第三页:
【遭遇记录003】
时间:抵达后约8小时(深夜)
地点:无名溪流营地
战术:依靠护甲,无视远程,先杀近战,打崩对方士气,追杀残兵
结果:击杀5,伤逃3
备注:手抖,但下次不会了。
这一次,奖励来得更快。
字迹重组后,评价浮现:
【战斗评级:战术胜利】
以少胜多:达成
环境利用:良好
风险控制:优秀(无伤全歼近战单位)
奖励结算中……
册子散发出比前两次更明亮的金光,不是金币,而是一小团光晕落在秦恩握剑的右手上,渗入皮肤。
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最终汇聚在肩胛和内核肌群,那是他刚才发力最猛烈的部位。
疲惫感被驱散了一部分,肌肉的轻微拉伤在愈合。
说明:连续三次在遭遇战中率先发现敌人,达成第一阶段,完成进度后可永久获得该专长。
秦恩握了握拳,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不是幻觉,那种充盈的力量感是真实的。
他看向西方,铁砧镇的方向。
十二公里外,有一个可能理解徽章含义的地方,有一个可能让他搞清这个世界真相的机会。
但首先,他得活到天亮。
秦恩重新生起一小堆火,这次他选择暴露位置。
因为他知道,逃走的哥布尔今晚不会再来了,它们见识了钢铁与死亡,需要时间重新积蓄勇气。
而他,需要火光来驱散阴影,也需要光来看清那本越来越神秘的《异世界冒险指南》。
火焰噼啪作响,映亮他沾血的面甲。
面甲之下,十六岁少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二十八岁社畜的微笑。
“记录真实,换取真实。”他低声重复扉页上的话,“那就让我看看,这个世界的真实,到底值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