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旁的卡斯极为艰难点头,知道祖宗话里的意思。
扎格威尔氏族的图腾是一只金枝巨角鹿。
传说正是由于母鹿充盈生命力的乳汁哺育,先祖伏恩才拥有一具能把花岗岩碾成齑粉的壮硕身体。
图腾在瑞什曼是极为复杂的概念,氏族根据凄息地、历史与传说选择图腾进行崇拜。
但这种崇拜并非是指,如神灵一般的偶象崇拜,而是认为他们与图腾的像征物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捕鱼为生的氏族选择鲟鱼作为图腾,他们期待每天都能获得更多的鱼,这是祈求丰收。
猎熊闻名的氏族敬畏熊,驯服熊,但也会用猎熊来证明气魄。
图腾有着各种禁忌,扎格威尔氏族认为伏恩由母鹿抚养长大,所有的鹿都是他们另一种形态的亲人,而弑亲是人神皆无法容忍的罪孽。
在莫尔斯眼里,诺莎骑着的金枝巨角鹿,是他同源的血亲,且罕见程度恐怕悲恸山脉都无法找到另外一只。
在诺莎的不停嘶吼中,莫尔斯用头撞击墙壁,嘟囔抱怨:
“他妈的,这不正常啊,就算达葛玛那娘们也没有成功驯服金枝巨角鹿,难道林子里的野丫头能成功驯服?
不不不,这不可能,我只听过一例和金枝巨角鹿结为盟友的传说……”
他寻思个不停,眼里的火光剧烈闪动,忽然弹跳起飞,撞击卡斯的后脑勺,语气极为激动:
“我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哈迪的计划,他知道这儿有一只金枝巨角鹿,希望你能让它从兽语者的束缚中解脱。
对,对,一定是这样的,我们必须把它从小红帽的手里救下来!”
祖宗自我论证逻辑,卡斯认为完全是扯淡,那只金枝巨角鹿的状态和其他野兽完全不同,神态优雅与自然融为一体,完全没有被操纵的迹象。
他下耸肩膀:“现在好了,连动手的可能都被剥夺了,等会用你唠叼不停的嘴巴让她放我们走吧。”
“先看看她想要什么。”莫尔斯眼里闪铄灸热的光芒,渐渐隐去声音:
“我还在这呢,小鬼……”
有了祖宗的保证,卡斯向着大门走去,却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抓住了骼膊。
塞涅娅轻轻摇头,粉嫩瞳孔满是担忧。
他抬手轻抚塞涅娅细长的脸颊,那位宛若月光的女人和面前的狼人似乎重叠在一起。
卡斯啊,卡斯,你是蘑菇吃多了吗,那个看起来清冷如月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眼前傻乎乎的嗷呜小姐。
“塞涅娅,等会要是情况有变,你必须马上离开……你好不容易从遗忘草原离开,不能又被关进牢笼里。”
卡斯拍了拍狼人的脸颊,把她开始泛红的眼睛打醒,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截干枯的鹿角,强行塞进她的手里:
“如果我死了,你拿着这枚鹿角去赫尔部落,老萨满会帮你解除诅咒的……
要记住,你生来是自由的。”
“我?呵呵,别太在意,说不定死亡才是我回家的路呢。”
卡斯是指可能这几天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境,这具身体死亡可能会让他回到熟悉的平凡世界,继续做一个平凡的社畜。
可塞涅娅显然无法猜出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她眼神颤动,圆润的鼻头轻轻触碰卡斯的嘴唇。
卡斯把塞涅娅推开,举起双手做法国军礼一步步走出屋子,直面上百只可怖的野兽。
他看着足有人高的铁鬓猪背部钢针竖起,霜狼嘴里凝实能将钢铁冻成冰渣的寒气,剑齿虎在林间亮起獠牙,血秃鹫在天空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却在凝实的压抑气氛中,神态轻挑对金枝巨角鹿背上的诺莎说:
“看来小猪听到了叫声。”
“你对我的家人做了什么,卡斯!”
诺莎在巨鹿王冠犄角后的脸布满狰狞,她拉满拉弓,利箭划破寂静夜空,精准命中卡斯的肩膀。
这一次,在现实的物质世界里,卡斯没能反射这一发带着愤怒的箭矢。
他身体一顿,对没入肩膀的箭矢视若无物,脸上浮现寻思的表情:
“让我想想啊,我把你父亲的灵给烧毁了,用斧头砸碎他的遗骸……嗯,没错,他在湮灭之前依然想干掉我。
而你母亲,我必须对此事表示抱歉,我从她的遗骸中找到你和你弟弟的脐带,毫无疑问,你听到的声音是来自血缘的呼唤。”
卡斯取出放在工具袋里的干瘪脐带,时光的流逝让这根像征无私之爱的链接变得脆弱,再经过刚才的揉捏,已经象是一根拧巴褶皱的肠衣。
“你是说,那呼唤来自我的母亲?”
诺莎惊讶的神色,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她目光左右来回查找,希望想在这间亲手建起的小屋找到母亲的踪影。
她再拉起了弓,另一只箭矢刺入卡斯的左肩:
“谎言!”
卡斯身体又是一顿,继续说下去,可能要变成刺猬了……
拇指捏住脐带的前端,指甲往油腻的褶皱里一挑,不过半公分的断肠掉在满是灰土的地上。
“你……”诺莎刚要说话,剧烈的疼痛感从腹部涌起,那感觉是如此强烈,好象是从中心蔓延到整个身体。
她扯开柔软的亚麻内衬,一抹诡异的暗淡鲜血从肚脐渗出。
用手一抹,发现手上没有一点血痕,但那从肚脐流入下身的血液在皮肤表面好象黄金一般耀眼。
低声的呢喃在耳边回荡,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那个只在记忆中出现的女人的声音……
“母亲……”诺莎松开握弓的手,用力抱紧肚子,红丝绒帽子盖住的脸颊发出呜呜的低沉哭泣。
卡斯将这根安格丽交付的脐带扔给诺莎,那位善良的母亲从未出现,但她一直默默看着女儿长大。
和丈夫对预言虚妄的扭曲之爱不同,安格丽始终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陪伴她。
即便被命运嘲弄,变成萨满预言和巫婆诅咒的牺牲品,她依然是她的母亲……
这根脐带,是一位母亲最后能教训走上迷途的孩子,唯一的办法。
而卡斯选择将这根对于诺莎而言致命的缰绳,交还于她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