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爷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柳树村。
已经老态龙钟的张老四，杵着拐杖一路快步走过来，后面跟着他的儿子儿媳妇和两个孙子。
看清楚狄仁杰的脸后，张老四顿时泪目了，他颤抖着上前来，冲着狄仁杰下跪。
他嘴巴嗡动，好半晌，他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儿子和儿媳妇在幽州案时被迫跑上山，这几年也只听说了土地爷的事情，再想想庙里面供奉的几位，顿时也想到了这个身体不便的老头，正是三座雕像中最中间的那一个。
“草民给土地爷磕头了！”
张老四的儿子带着老婆跪下，给狄仁杰连连磕头。
在狄仁杰的示意下，游欢代替他上前把人都搀扶着站起来。
当年饱受狄仁杰恩惠的乡民们纷纷闻风赶来，看清是狄仁杰之后，各自痛哭流涕下跪磕头。
游欢一个个扶下去，心中感慨受人爱戴就是不一样。
张老四上前来，仔细打量了狄仁杰一番，不由得心头一痛。
“土地爷，您消瘦了。”
“比起当年，您的精神头也是大大的不如了。”
狄仁杰呵呵一笑，说：
“人老了啊，不中用啦，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呀！”
“我这些年走了之后，很是挂念你们，怎奈何一直不得出来，如今告老还乡，便来看望看望你们。”
一番推让之后，狄仁杰来到了那名妇女家里。
昔日的破烂房屋翻修之后干净许多，那个曾经躲在母亲身后的女娃娃也成了一个大姑娘。
持家的男人从外面刚回来，望见狄仁杰后纳头便拜，最后又出去沽酒去了。
狄仁杰终于坐下，妇人端来一碗茶，他饮了一口，放在旁边。
“这些年，朝廷减免赋税，你们的日子，应该有改善吧？”
张老四喜不自胜：“土地爷，您和公子离去之后，新刺史亲自下来安抚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给我们分田地，还派人帮我们一起种庄稼，那年寒冬，这附近十里八乡都断了粮，是刺史派人星夜送来，才让我们免于冻死。”
“马芳此人务实，老夫也很看好他。”
“后来，刺史被调走，小老儿还担心新刺史对我们不好，怎料新刺史也是个好人，数次慰问，还给我们发粮食哩。”
张老四提起幽州的这两任刺史唏嘘不已。
他从太宗年间活到现在，也就是这几年的时间里过了点好日子。
前前任刺史刘金在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死不死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们的日子过得不好。
万幸后来的两任刺史对待他们就像对待亲儿子一样，这才让他灰暗的人生多了一丝光亮。
“如你所说，自然是最好了。”狄仁杰抚掌。
“净说这里的事了，土地爷，您这些年也怪好的吧？”
“老夫……”狄仁杰顿了顿，“挺好的。”
张老四心疼道：“您比之当年，可要消瘦多了。”
狄仁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要比之前瘦了一圈。
“嗨，说这个做什么，瘦下来，可比之前强多咯。”狄仁杰打了个哈哈，直接转移话题，“老夫来时，观房屋外面有一座小庙，里面有三尊雕像，因不得近观，故而不曾看清里面究竟是哪几位神明。”
张老四搓了搓手：“那里面，正中间供奉的正是您老这位土地爷啊！”
“什么，是老夫？”
“正是，昔日，土地爷带领两位将军如同天神降临一般，拯救我等于危难之中，我等感激不尽，故而在第二年的开春，为土地爷和二位将军建造小庙，供奉三位。”
狄仁杰震惊的无以复加。
怪不得他看中间的那一尊雕像和他一般！
算上魏州的生祠，这已经是老百姓给他建立的第二座庙了。
“老夫，想出去亲眼看看。”
游欢闻言，赶紧上前搀扶着狄仁杰的手臂。
张老四也起身，杵着拐杖和狄仁杰一同往外面走。
小庙就在不远处，几人没走多少路就来到了小庙外面站定。
三尊雕像的外面有牌位，中间的雕像毫无疑问是是狄仁杰，那圆滚滚的肚子十分亮眼。
狄仁杰雕像的左手一侧是王敬晖，下面的牌位上刻着“搬山撼岳虎将军”。
狄仁杰雕像的右手一侧则是李元芳，下面的牌位上刻着“分水开道李将军”。
“如今故地重游，能看见这样一番景象，真是令人不胜欣喜啊！”
狄仁杰轻抚胡须，目光在那三尊雕像身上挪转。
昔日他随口那么一说，这里的百姓就真把他当成土地爷给供了起来。
“如今土地爷回来了，两位将军却不曾得见，却是一大遗憾。”张老四幽幽叹息。
“他们如今都是朝廷的大将军，在外征战，自然是无法回到这里了。”狄仁杰说，“既然提到了此事，老夫其实也有一些事想问问。”
张老四表情一怔，很快就局促不安。
“小老儿知道您回来肯定是有事情要问，土地爷，您是想问当年公堂之上，小老儿为什么突然翻供吧？”
“正是如此，这件事情如果不清楚，我这心里就一直有一根刺。”
“土地爷，小老儿以前非是不说，实在是不愿意说出来。”
“有何难言之隐？”
“土地爷有所不知，昔日朝堂之上，小老儿之所以翻供的原因，实在是因为那位虎将军所做，不让小老儿说出来。”
“果然是敬晖。”
“后来，又是当今陛下私下找到小老儿，希望小老儿把话都咽进肚子里，给小老儿发了些银两，让小老儿好生过日子，不要掺和进来。”
“这……”
“故而，直到最后，小老儿也不曾说出，为何翻供的原因。”
“真不曾想到，最后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狄仁杰轻抚胡须。
他自以为知晓了幽州案的七七八八，如今看来，可能是只触碰到了皮毛而已。
“正是如此，后来小老儿返回家中，一家人过了一个灾年，这村庄上下，多有人忍饥挨饿，直到某一天，一群自称是白鹤林的人开始给我们送粮食。”
“白鹤林？不会是马荣那一批人吧？”
“小老儿心里清楚，让他们来给我们送粮食的，就是当今皇帝陛下。”
狄仁杰抚摸胡须：“真相，或许也不是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