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向来是尊老爱幼的,但也有例外,不尊重这种老登!
都什么年代了,大清都亡了68年了,溥仪都被改造成公民了,还这幅打扮,你敢穿着上街吗?
之前我还想为了生活忍忍,结果这老头还蹬鼻子上脸了,那我今天不好好把你气精神喽,我就不是刘邦的刘!
刘峰脸上那点客套笑倒没收,他索性也拉了把凳子,大马金刀地在沉伯谦对面坐下,骼膊往腿上一支,开了腔。
“老爷子,您说我是一肚子坏水,这事可有什么讲究?我可是天天做好事。”
沉老头浅笑一声,也不摆谱,直言。
“君子敏于事而讷于言,我且不论什么君子之类的,你小子看似长得老实,说话却油腔滑调,实为表里不一。”
“所谓相由心生,这相与心若相反,要么是内阳外阴,胸怀丘壑,要么便是外仁内诡,大忠似奸。”
说完,老头指了指刘峰。
“你小子若真是个成大事的,哪能被我这糟老头一句话给激咯。”
听到这话,刘峰嘿笑一声,并没在意旁边的萧穗子居然暗暗点头。
“您这话我可不同意,革命导师可教导咱,事物是对立且统一的,您这分析可是只有对立,没有统一啊。”
不就是辩经嘛,小刘我虽然理论水平就那样,但对付你这个满脑子之乎者也的可是够了,用最简单的唯物辩证法都能抓你话的漏洞。
刘峰这样想着,可怎料沉老头只是沉吟一会,回道。
“小子,读书读一半,终是浅水难行船。”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是对立,谓之道,便是统一。”
“按你这个辩证唯物主义的说法,那便是这么回事,方才我说你要么是成大事之人,要么是阴险小人,这其中亦有统一之处,君子小人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萧穗子听到这话,收起了之前的玩笑之意,反而也在旁边找位置坐下。
刘峰则是咽了下口水。
“那您说,怎么个一念之间?”
老头冷哼一声,把褂子捋了下,随意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这个世界上振振有词的人彼彼皆是,但能知行合一之人却何其少也?”
“为何?在面对大是大非,根本利益之时,能不为之动摇,坚持本心的人,终究是少数。”
沉老头很不客气地点到刘峰。
“象你这样,满嘴都是主义,心里却全是生意的人,老头子我这辈子真见过不少,别嫌我嘴毒,或许我不能一眼看到你的底,但看你现在是够的。”
刘峰这下是真有点生气了。
人什么时候会绷不住?被戳到心里,才会破防。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于是急促开口道,连语气都不讲究了。
“您凭什么这样说呢,我们见过才一面,不到半个钟头,你连我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沉老头看了他一眼,刚想喝茶,却被烫了嘴,赶紧放下,然后却笑着开口。
“为什么?不过是我的一点经验之谈,你大可当我这老头顽固。”
“因为你小子的相貌与行为举止,与老夫我少时,颇有那么几分相似。”
说完,沉老头很厚脸皮的指着自己。
“而我,就是那个千古艰难惟一死之人,所以能苟全性命于乱世,活到现在埋汰你几句。”
话毕,坐在对面的刘峰开始动脑筋咀嚼他这话,但细想一下,连忙没好气道。
“什么相貌相似,合著您拐着弯占我便宜呢!”
沉老头笑了。
“你小子不蠢嘛,有点急智,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刘峰这下是彻底不想说了,承认自己嘴皮子输了,确实不如这燕京的地道老登会白话,几下子掉进对面的语言陷阱了,对话发展到这,自己损他也没什么用了。
只是转头去看萧穗子,却发现
她在偷笑,见到刘峰的脸,连忙捂住嘴。
于是刘峰又转头回去,不就是互相伤害吗?
确实,我虽然嘴上说的和现在屁股坐的不一样,但你就干净吗?还穿这一身呢!我倒要看看你什么人!
“老爷子,您刚才这几句,我确实服了,你说我知行不合一,我也认,但我毕竟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这话音刚落,沉老头便接上他的话。
“你小子别拐弯抹角了,不就是想说我这个糟老头半只脚踏进棺材,马上就盖棺定论吗?尤其是我还穿这身,你瞧不上眼是不?”
刘峰不经意间点点头,但很快说道。
“我没这么说哈,但反正我在自个家不穿这种。”
沉老头突然哈哈大笑,指着自己。
“我当然也不会穿这身上街,偶尔出门吃个面啥的还是要换的。”
“其实我这辈子,前几十年,也不爱穿什么鸟袍子,戴帽,整的人五人六的。”
“穿这身,主要还是在家里给我妻子看的,她喜欢我穿这套。”
刘峰此时也冷静了,他本就犯不着和老头置气,之前只是被这老头逗的有点上头。
于是喝了口茶,回归闲聊的状态,浑然忘了还要谈房子,随口问道。
“那敢问您妻子”
话说到一半,手就被萧穗子扯了下,她疯狂眼神示意。
哦,对了,忘了这老头妻离子散。
然而,这一明显的样子自然是被沉老头瞧在眼里,他大方地说道。
“姑娘,无妨,他想知道我便说几句,方才聊了许久我大约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所以房子的事算定下了,那接下来的话只是我多嘴几句。”
“也难得你们耐得住性子听老头说话。”
“我妻子是个旗人姑娘,我与她的孽缘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而我呢,在旧社会,也就是宣统二年生人,我娘则是个妓女,八大胡同里的,我不知道她名字,因为她死的时候”
“我还不认字,连她的花名都记不住。”
“那是1918年,我娘被个前清贝勒打死了”
话说到这里,刘峰瞬间坐直了身子,与萧穗子对视,两人面上的惊讶自然难掩,而唯一知情的张大姐却默不作声。
“然后我就是上街要饭为生,直到1924年,嘿,燕京城乱了,我找到机会,跟着一群道上的大哥冲进了那条老狗的屋里。”
老头眼里冒出精光,似是在说人生最得意的快事。
“就是咱们眼下这屋子,我和一群人闯进来,看着一堆人把他打死,抢光了他屋里的财货。”
“再接下来,老子我就犯贱了,也是我命里该如此,我没对这老狗的女儿动手。”
“那年她八岁,就这么高,瓷娃娃似的,不知道他爹这条狗杂种欺负哪家女人生的。”
“于是,我不落忍,便带着她一起要饭了,结果我十六岁那年,算是遇着贵人,碰上了个师傅,传了我点本事,也就是练我这对招子,从此以后倒腾些古玩,后面在燕京里混了点名气。”
“二十岁那年,我买下了这宅子,娶了她,当时我可得意了,想着还是民国好啊,不然她还是骑在我头上的贵女,现在不还得听我的!我住你家宅子还能娶你!”
“那时候我做生意,倒是常穿袍子,她最大心愿就是看我穿马褂,我当然不乐意,我最恨的就是旗人!所以我每次和她”
刘峰及时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老头那回味自己的峥嵘岁月稠,在场还有两个女同志呢!
老头也意识到自己太投入,也是老脸一红。
场子瞬间冷了下来,两个女人互相看了眼,直摇头。
刘峰看情况成这样,于是只好搭腔问了一句。
“后来呢?您又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老头咧嘴一笑,摇着头。
“她这辈子没看过我穿这身,所以,我补偿她的,如果她现在看得到,就让她瞧个够。”
萧穗子敏锐地意识到不对。
“老爷子,您夫人”
“死了。”
沉老头随意说道。
“被鬼子打死了,就在那院子里,枣树旁边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