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穗子曾经在独白里思考。
我们这支队伍,如果没有刘峰这样的人会怎么样?
答案显而易见,并不会怎么样,该唱该跳该玩,只不过何小萍因为刘峰被诬陷的缘故,从被群体孤立,转换成自己孤立群体罢了。
最后结果是两个人一起走了,就象这个文工团从来没有过两人痕迹一样。
事实上就和文工团解散后,历史里也没有这群人一样。
可能萧穗子后来写了本小说,纪念这所谓的芳华。
但历史是不愿意记住这些的。
历史可以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也可以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
但绝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拥抱,唯独刘峰不行的林丁丁。
刘峰抱不了林丁丁,他只能抱着自己的老上海大号旅行包,在公交车上拿起小本子写下这段抽象的话。
是的,他在练自己的文笔。
虽然说出来很搞笑,你个将来要抄后世文坛半边天的选手还练起来了。
然而自从昨天在追悼大会上想好这辈子人生规划后,他就很认真对待自己的文学素养了。
他觉得自己既然要当文抄公,要误闯天家,斗一斗这个时代的文坛,做一个人民文学家,那怎么也得是个文化工作者吧?
那文化工作者,首先他得有文化吧?
既然如此,小刘上辈子一个湘省第一师范的普通中文系大学生,文化水平在这个年代真的够看吗?
含金量差太多了,他还是那种进了大学就天天玩的货色,玩了四年女朋友也跑了,是读了不少名着,懂点后世写作的方法论,但也就那样了。
所以这学习,他得学啊。
不光是之后考上北大接受这个时代顶尖的科班学习,和那些同时代的翘楚们学习,和过去与未来学习也很重要嘛。
凡是可以总结归纳的东西,都是会有迹可循的,所以刘峰不仅要抄后人的智慧,也要多抄历史经验。
在日常生活里,闲着没事多写,妙手偶得之嘛,指不定哪天就有灵感呢。
只不过在旁人看来,就是觉得这位小同志真想进步啊,坐车都不忘看书写作。
尤其是刘峰身上还穿着摘了红领章的军装,啧啧,人长得也正气,这一看就是伟人的好战士。
谢绝了几个阿姨把自己当成金龟婿的试探,刘峰见到站了连忙落车。
又走了几里路。
春城军区医院精神科分院。
他今天是来见何小萍的。
无论小刘还是牢刘都可怜这个苦命的女孩。
没错,何小萍还是疯了,刘峰来不及阻止这一切,因为当他被转移回后方春城军区医院时,这个事就已经发生了。
这个地方很安静,因为来的人少。
走到精神医院,铁门漆成墨绿色,顶端盘着铁丝网。
门口有个瘦小老头,裹着旧军大衣,坐在木凳上瞌睡,听到脚步声才撩起眼皮,茫然地望了刘峰一眼,又垂下了头。
主楼是灰扑扑的三层苏式建筑,墙皮剥落处露出红砖。
一块掉了角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肃静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
走廊长而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昏黄的天光。
两侧的长椅上坐着些人,低着头,或直勾勾盯着空气。
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交接班,低声说着药品和剂量,声音平淡得象在讨论天气。
她们的白大褂洗得有些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其中一个抬眼看了看刘峰,目光在他军装上停留一瞬,便又低头去记录什么。
刘峰在医生办公室找到主治医师,一个姓吴的中年男人,身材高瘦,面相和蔼。
“何小萍同志情况比较特殊。”
吴医生翻着病历,语气平直,但也带点悲泯。
“有战场刺激的缘故,但不多,主要还是旧事和成长环境。”
“小萍这个姑娘,从小就没人爱,父亲因特殊原因离开她很早,母亲带她在继父家,又任由别人欺负,看文档,她还是文工团下放到野战医院的。”
“一下子成了英雄,被人们关爱,这里崩了。”
吴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他合上病历,语气缓和了些:“不过,院里最近倒是在准备一件可能对她,对其他伤病员都有好处的事。”
刘峰抬眼:“什么事?”
“听说她原来的文工团,过些天要为伤员们做一场慰问演出。”
吴医生推了推眼镜。
“专门给前线回来的伤病员,特别是像何小萍这样……在战场上出了问题的同志。也许熟悉的音乐和面孔,能唤起一些好的记忆,哪怕就一会儿。”
文工团慰问演出。
这几个字眼像钥匙,瞬间打开了刘峰记忆里的画面。
那是原着中,何小萍在空旷的操场上,披着月色,独自一人如痴如醉地起舞。
那舞蹈里没有观众,只有她与自己与过往岁月的全部和解和悲怆。
刘峰沉吟了片刻。
他忽然很想看看,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且是文工团解散前最后的演出场合里,那些曾经熟悉的战友们会是什么样子。
不,应该说是如果刘峰在场,会是什么样子。
“具体是哪天?”刘峰问。
“定在这周三晚上。”
吴医生看了看他。
“你想来看看?”
刘峰点点头,语气平静却肯定。
“到时候,我也来。或许……我还能帮上点忙,当然,就只是看看,毕竟我也是伤残退伍军人嘛,我也有精神损伤需要慰借。”
吴医生似乎理解了他话里未竟的含义。
“也好。对她来说,熟悉的人多一个,或许就多一分回到现实的锚点。”
对话结束,刘峰表示可以见一下何小萍吗?
“刘同志,见她可以,但别抱太大期望,她可能不认识你。”
然后带刘峰去了病房。
病房里很空,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
何小萍穿着条纹病号服,背对门坐在床沿,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的头发稍微剪短了,不过还是和之前一样,两条麻花辫打理的很好。
她连疯了之后,都还是在尽力做好自己。
但那些不需要尽力做好的人,却堂而皇之地在文工团里,来慰问从未被她们善待过的何小萍。
尽管何小萍曾经那样卑微地讨好她们,尽力融入她们。
但她们依然觉得她是有味道的,天生就爱撒谎的,是革命队伍里容不得的沙子。
刘峰如是想着,他有点懂那些古代文人了,懂什么叫妙手偶得之了。
他来灵感了。
“小萍。”
没有回应。
他走近些,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划着同一个图案,划得很用力。
记得在文工团时她的手,练功后总是红肿的,现在苍白瘦削。
但依然能画好,一个五角星的样子。
刘峰拿起本子写下。
她疯了,反而把五角星画得最正。而那些清醒的人,却永远也画不出了。
因为她们不相信,这五角星,是可以画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