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没兆急匆匆赶到了城里最大那所医院。
他下了包车,一路小跑进了医院,顺着楼梯噔噔噔往上赶。
一路赶到这医院最顶尖的病房外,这才发现外面已围了不少人。
一个个衣装革履,人模人样,好似真是个个大好人!
其中有几位老人瞧见跑来的李没兆,也是面带忧色地迎了过来:
“没兆啊,你来了。”
“老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李没兆压低声音问。
“非常不好。听说老爷脑子里长的那东西太大了,老爷如今连个神魂都聚不起来,估计也就抗这么一两天吧。我们已经把这事告诉了黄将军,将军派的人正在往这边赶,估计明晚就会到。”
老人说到这突然顿了一下:
“哦,这都后半夜了,应该是今天晚上。”
明晚!
李没兆听到这里,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里猛地绽出一阵狂喜。
他本来还以为至少得再等五六天,却没想到因铁老爷病危,黄将军的人竟提前来了!
这我马上不就能脱离苦海了吗?
噫!太好了!
不行,现在绝不能露出半点喜悦,我得装得难过一点!
李没兆强压住嘴角,伸手朝自己大腿里子狠狠一掐,这才把表情压了下去。
“我……我还能再看看老爷吗?”
李没兆因大腿里子疼得厉害,此刻声音都打着颤。
眼见李没兆这般难过,眼前的老人点了点头:
“你到门口瞧一眼吧,别进去,孩子们都在里头呢。”
李没兆点点头,挪着小步飞快凑到门口。
他侧身朝房内探头望去。
这间病房瞧着甚是敞亮,一整间大屋里只在正中摆着一张床,旁侧立着些存放个人物事的柜子,顶上特制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屋内除了消毒水的气味,还浮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病房正中的床上躺着个老头,头发已掉光,皮肤上满是斑点和皱纹,干瘦得象块老树皮。
他从头到脚贴满了黄色符录,吸一口气,符录便黯淡下去;呼一口气,符录又闪铄起微光。
铁佛厂从外城请来了一位修行古法的大夫,也多亏了这位大夫,大老爷才得以延续一段时日的性命。
可怜这续命的手段如今也已用得七七八八,再也续不住了。
床边站着三人,是两男一女。
他们仨的年纪看起来都不算轻了。
最年长的男人脸上刻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眉眼间尽是疲惫。他坐在大老爷床边,握着大老爷的手,一言不发。
而剩下那稍显年轻的一男一女,则站在床边互相呛呛:
“我亲爱的二哥,今儿总算愿意从夜场里出来了?不听什么小黄鹂、小黄莺在那儿念叨着唱歌了?”
“闭上你那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头搞什么花花手段,趁着咱爹生病,你自己就把好几条场线往外倒腾,败家娘们!”
大老爷的三个孩子,大公子、二少爷、三小姐。
和蔼可亲一家人。
李没兆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将脑袋往回一缩。
眼见明儿个自己的目标就要到了,他此刻绝不愿主动凑上去自找不自在。
可惜啊,就这么一冒头的工夫,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三小姐,竟恰好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三小姐当即一拍手:
“李没兆来了,来来,你过来。”
李没兆:“?”
唉,你大爷的!你他妈肾不咋地,眼神倒挺尖!我就露个脑袋,你都能瞧见!
你奶奶个腿的!
李没兆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和善的笑容,朝着三小姐小跑过去,到了跟前便弯腰鞠躬,点头哈腰:
“唉,您叫我?”
三小姐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向二公子开火:
“我亲爱的二哥哟,你给那房姨太太的亲戚安排工作这事吧,咱们都知道些,可现在人命都出了,你这位手下可还是没找到什么犯人啊。”
李没兆:“?”
哎我他妈的!
千躲万躲,到底还是没躲掉!
你怎么直接揪着我来开炮啊?!
李没兆心里那叫一个恨。
二公子也愣了:“你现在扯这小事?不就死了个人?”
“就死了个人?”三小姐耻笑:“你以为你娶小姨太太那么方便是因为你本事大吗?是他们徐家在城里新弄了些产业,潜力不小,算是小半个联姻了,现在人家人死了,还是小事?”
二公子想了想,看李没兆:
“真的?”
李没兆:“……是。和沉家有关系,在做大百货那边的活。”
二公子一竖眼睛:
“那你干什么去了!夯货!交代你点活你都干不好!”
李没兆:“……”
他真气啊!要是有本事,现在真想一拳怼死这个二公子!
可惜李没兆没那么大本事。
他其实打心底里就瞧不上这三位。佛厂的老爷子是个厉害人物,可这三个孩子,各自都有一堆毛病。
老大最是沉稳,却和他们这些老厂工很不对付,不行。
老二完全是个有脑子放屁、没脑子干活的货,在外头读过几年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整天不是泡夜场,就是在外面惹是生非。
也就是他爹硬,邦邦硬,不然他屁股墩早该坐进牢里去了!
最后这老三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姑娘嘴上总说体恤旁人,干起活来却极不厚道,往往是面上一套、背地一套,被她坑过的人可不少。
老爷子刚躺下没几天,她就开始把老爷子手里的产线一条一条往外卖,摆明了是想卷钱跑路。
李没兆当年是跟着老爷干起来的,那时他只是码头一个槽工,老爷带着他从泥沟里爬出来,他心里一直念着这份恩情。
可他毕竟没那么大能耐,事到如今,也只能先顾着自己。
结果现在,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这傻逼老二还指责他!
脑子呼呼噜噜转了一圈,李没兆忽然冒出个念头。
计划赶不上变化,之前总是压着这事是因为黄将军的人什么时候来没个准数。
现在嘛……
那明天晚上他就不必再忍受如此痛苦的折磨,关着的那个小子自己也实在懒得再管,不如把这烂摊子往二少爷身上一甩,明晚献了丹直接走人。
至于那小子和二少爷会撞出什么火花,那就跟他没关系了。
倒不如说他更希望那个邪门小子厉害点,最好把二少爷打死,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于是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对二少爷道:
“少爷,您交代的事,我办了。是个开了眼的乡下人伤了徐家那位,人也已经抓来了,可……”
“可什么?”
“这乡下人有个兄弟,身上一堆稀奇古怪的本事,我实在对付不了……”
“你个废物!”二公子骂了一句,脸上没什么好颜色,“大事办不妥,小事办不好,唉,真不知爹当初为啥让你接手衙头帮这摊事!”
李没兆只是唯唯诺诺地赔着笑。
“那人现在在衙头帮?”
“是。”
“明儿个徐家的人和黄将军一块儿来,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亲自去料理。”
“好好!”
……
李没兆从医院里走出来,抬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锅是甩出去了,刚才病房外头那群莽夫爱怎么看他便怎么看他吧。
唯独麻烦的,是见到黄将军手下之前的这段空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铁佛厂那群老朋友里好几个没脑子的蠢货,总爱胡思乱想些不着边际的事。今儿二公子叫他进去,哪怕那些人听完了全程,也说不定会哪根筋搭错了,以为他和二公子说的是什么“暗语秘言”,自己脑补一通之后胡乱动手。
现在的话……
他得尽快去一趟自己藏丹药的地方。
把丹药取走,再让护法金刚全天护着自己。
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打定主意后,李没兆立刻令金刚朝那后巷口赶去。
金刚行至巷口时,天色已蒙蒙微亮,巷内隐约传来抽烟打牌的声响,几点灯光自深处漏出,散在巷口。
李没兆落车,快步朝巷内走去。
到了巷口,他便瞧见本该守门的几个混混正围着小桌打牌,手里捏着长长的叶子牌,牌身已有些发皱,显是在掌中摩挲了许久。
几人原本打得正酣,李没兆从昏暗中走出时,他们吓得脸色一白,慌忙撂下牌,讪笑着起身:
“李哥。”
李没兆没心思理会他们玩牌,只冷哼一声:
“没人来吧?”
“您放心,这地儿哪会有人来?”小混混赔着笑,“四周都是咱们兄弟,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没兆这才点点头,一转身拐进了楼道。
顺着墙皮剥落的走廊一路往上,几个混混没敢跟来。
片刻之后,李没兆已来到房门前。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厚重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门锁,踏进这间特意布置的屋内。
房间正中的盒子安安稳稳地摆着,全然不似被人动过的模样。
李没兆见盒子仍在,心神稍定。
他将盒子拿起,轻轻掀开盒盖,朝内望去。
盒中垫着一块丝绒,内里本该嵌着丹药的凹槽,此刻却是空的。
嗯。
我是不是看错了?
李没兆把盒子闭上,平和了一会心情。
又把盒子打开了。
盒子中间是块锦绸,锦绸中间是凹陷下去的。
空的。
确确实实是空的。
李没兆看了看盒子上面,看了看盒子下面,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丹药怎么没了!
我的宝贝怎么不见了?
谁把它拿走了!
李没兆只感觉一股血从自己的心脏口猛然传到脑子位置,他两只眼睛顿时布满血丝,喉咙当中发出愤怒嘶吼:
“谁他妈偷了老子的东西?!谁他妈偷了老子的东西!”
这股本压在心中的情绪就如同洪流一样顿时爆发而出,他这些天思来想去,盘算半天的一切行为都变成了如同小丑一样的可怜可笑。
直接好象有股血液,直顺着自己的心脏冲到了脑门当中的某个位置。
“啪!”
李没兆自己脑子当中好象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他眼前的镜象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色,其腿和手甚至都难以控制。
身体一歪,竟是啪嗒一声倒在地面。
他尝试着把身体撑起来,一时间却半点都动不了,好象肉身都缺了根弦。
时至此刻,李没兆的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不断回荡:
我的药,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