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轩缓缓自空中降落在巨大的庄园里,那道由通宝票子铺就的璀灿长虹,又开始迅速倒流,朝着樊公子的衣袖奔涌而去。
片刻之后,这划破天霄的银河便被他重新收拢入袖。
那一架腾云驾雾的车轩也缓缓消散于原地,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云雾织就的一场美好幻梦。
院中动静一起,周遭立刻围拢来许多仆从。男丁头戴矮顶圆帽,帽上扎着绒球;女婢身着丫鬟服饰,手中轻捻花枝。
他们一左一右分列两排,恭迎樊公子回府。
樊公子一撩袖袍,仰头大笑,顺势从怀中掏出那枚葫芦,抛给一旁的丫鬟:
“万小姐请回来了,你们带她去沐浴更衣。晚些时候,我再好好同万小姐叙叙旧,问问这些天她离了我,都经历了些什么。”
丫鬟们接过葫芦,并不多问,径直抱着它朝后院深处走去。
赵犰不知万小姐今夜将经历什么,只觉得此事作为当事人的她,大抵不会太喜欢。
骗人钱财,未料到最后竟将自己彻底搭了进去。
万缺妖女,妖字赵犰是没见到,直接就被樊公子这一身深不可测的道行彻底压服。
安排妥了万缺的去处,樊公子这才领着赵犰二人朝院内走去。
“两位是今晚便去书库,还是先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早再去?”
“眼下天色尚不算晚,若可以的话,现在就去吧。”
入梦的时间虽还富馀,却绝不够他在梦里睡上一觉。若真在此休息,想去六方书库便得等到下次入梦了。
不如早些学来,更为稳妥。
樊公子抬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方是初夜,若在寻常乡野,确已该安寝;可在这不入凡,正是夜间欢愉初启之时。
“那两位随我来便是。”
樊公子在前引路,赵犰与周剑夜随后跟上。
顺着这豪门深院前行,不得不叹樊公子确然财若山河。院中处处讲究,假山流水,自每一窗望去皆如画卷。
或有流萤聚于山间齐飞,或有溪光在池中静静流淌。
眺望那层峦叠嶂之处,似还隐着雅致小院,曲径蜿蜒,探向深处,幽谧不知通往何方。
也亏得是樊公子在前领路,若真将赵犰独自扔在这偌大庭院里,他估摸自己多半要迷了路。
这哪里象是私人宅邸?若放在赵裘的那方世界,门口立几根华表,设几个售票的,进来一趟怕不得收上二百的门票钱。
如此顺路走了一程,樊公子便带着二人来到一扇圆形拱门前。
拱门内垂着一道淅淅沥沥的透明水幕,将内外隔成两界。从水幕内侧望去,其后景象已非院中色调,而是一条堆满典籍的悠长隧路。
一门之隔,连通两地。一处在赵犰眼前咫尺,另一处却不知落于何方。
“顺着这里穿过去便到了。过去之后,放松身心,书库自会为二位择选合适的本事。”
樊公子笑道:
“徜若未被书库选上,也无须挂怀,此事本就难求圆满。我自会再为二位物色其他法门。”
赵犰稳了稳心神,朝着前方的拱门迈步而去。
他径直踏入那片流水之中。
水幕的凉意冲刷过周身,待赵犰穿过这层水罩,已然置身于一条漫长的长廊之内。
他浑身上下的衣物都已湿透。
赵犰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去。
周剑夜也走了进来,但她的衣袖却依旧干爽。
她似乎用了某种手段护住了衣衫。
见赵犰浑身湿透,周剑夜立刻上前,摊开双手。
一股温和的热风自她掌心涌出,拂过赵犰湿漉漉的衣裳,转眼间便将衣物烘得干爽。
“多谢。”
“这有啥,举手之劳。”
周剑夜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长廊前方。
涌动的信道两侧排满书架,架上堆栈着各色无名的书册,它们静默地躺在格架与缝隙之中,寂然无声。
照球瞥了他们一眼,觉得这里的数量早已远超七十二之数,想必并非六方书库真正存放本领之处。
整理好衣着,两人一同向前走去。
这条走廊仿佛没有尽头,走了许久,赵犰依然望不见终点是何模样。
走着走着,他略感无聊,便随口向周剑夜问了一句:
“方才你那手段,可是运用炁的一种法门?”
然而,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赵犰侧目一看。
周剑夜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他身侧。
嗯?
赵犰忽觉脑中一阵恍惚,待他再度凝神望向前方时,那条漫长的道路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空洞洞的大门。
门内一片虚无,仿佛空无一物。
这里……似乎才是真正的六方书库。
赵犰深深呼吸一声,向着前方那片漆黑空洞一脚踩入。
当他的身躯没入这片漆黑的下一刻,一阵强烈的下坠感便猛地攫住了他。
紧接着,下坠感又陡然转为奇异的浮空。
点点微光自无边的黑暗中闪铄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却在呼吸之间急剧增多,转眼便化作一片璀灿的满天星河。
星辰绕着赵犰的身躯缓缓盘旋,仿佛在仔细审视他究竟值不值得书库垂青。
赵犰心头不由得有些紧张。
按樊公子所言,这书库需考量进入者的心念、道行,乃至天赋。
赵犰自认修行天赋比大山城中人强出许多,可这份天赋扔在不入凡这群修士里,是否会显得平平无奇?
正任思绪纷飞之际,那漫天星光忽然如倒流般,径直涌入赵犰的身体。
一股温和的暖流自下而上奔涌,漫过骨骼肌肉,最终导入他的脑海深处。
赵犰的神思在这一瞬变得苍白,仿佛骤然断了线。
可在他的脑海深处,一段段文法典句正悄然浮现。
这种感觉极为奇妙。
赵犰仿佛濒临失去意识,却又并未完全沉沦。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被深深铭刻进他的神魂之中。
三十六绝学:
师子吼!
……
赵犰感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他处于一种相当难言的状态,明明神思清醒,身体与眼皮却异常沉重。
意识已然苏醒,肉身却仍在沉睡。
赵犰隐约能感觉到,方才在书库习得本领之后,自己的意识便中断了。
梦中意识中断,自然也就回到了现实。
他缓缓定了定神。
嗯,周遭弥漫着一股酒精与花香混杂的气味。
自己这是在医院里?
贾无才倒是有心,竟将自己送医了。
令赵犰略感诧异的是,明明入梦前浑身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剧痛,此刻却察觉不到半分痛楚。
倒不如说,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难言的舒泰,宛如刚泡过一场酣畅的热水桑拿。
奇了,真是奇了。
四周人声略有嘈杂,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布,听不真切。
周遭这些微的嘈杂于赵犰而言本无大碍,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竟感觉不到自己丹田中的炁了!
这是怎么回事?
抱着火堆从楼里冲出来,难不成连一身炁息都耗尽了?
就算耗尽,丹田里总该有些许动静吧?
之前又不是没耗尽过。
他迅速内视周身,这才发觉经络与皮肉之间,似乎正夹着一缕缕细微的炁息。
好象……
并非炁息耗尽,而是自己所有的炁,竟都与筋骨皮肉融在了一处。
这般情形,赵犰可从未见过。
这对自己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犰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那散落的炁。
嗯?
似乎比先前更灵便了?
比起炁息全然凝于丹田,这般散入血肉的炁,仿佛更易被他瞬息调用。
而且这炁……
仿佛已与血肉悄然交融。
赵犰尚不明了这般变化对肉身究竟有何影响,可即便此刻身不能动、神思半昏,他也觉出浑身血肉较之先前凝实了几分。
这么一体会,倒象是因祸得福了?
不如等下次入梦时,请樊公子仔细瞧瞧自己这身子究竟是何状况。
寻思着反正动弹不得,赵犰便静下心来,视图起凭空多在自己脑海中的那段“记忆”。
六方书库终究还是选择了他。
而且还是三十六绝招之一!
这一招唤作“师子吼”,同佛前莲和文载道有些关系。
字没错,是“师子”不是“狮子”。
师子吼乃是佛前莲一位菩萨,以心念为众生皆具佛前看莲之性,但若想做到这一步,需广而学之,合服心性,否则皆会被业障所影响。
这一门手段又被添加了些文载道的功底,可以让人在言谈之中声若洪钟,使自己言语直叩对方心神。
当然,这法门在战斗当中也有着相当不错的效果。
将其纯粹以单一字为引点向外动法,可起到震心神的作用,短暂间让人心念异乱,若是本事不足,甚至能直接震到昏迷。
相当的有用啊!
这手段扔在战斗当中,只需一声呼呵,便能让敌人失神。
到时候自己这王八拳不是直接就往对方脑袋上砸?
赵犰觉得,自己或许得多费些工夫,好好揣摩演练这门本事。
正思量间,赵犰忽觉耳畔嘈杂渐起,原本朦胧的声响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淅。
只是……
寻常医院,怎会喧闹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