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公子目光温和地望向赵犰,问道:
“先生,还未请教姓名。”
“免贵姓赵,兽九为犰,公子叫我赵犰就行。”
“赵先生。”樊公子朝赵犰拱手,这才道,“先生这次帮了我一个大忙,若非先生,我恐怕真要叫那两顶帽子遮了眼目,瞧不见该去何处。”
赵犰下意识侧目瞥了眼那两顶帽子。
一见生财,天下太平。
一黑一白,晃人眼目。
如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分明就是黑白无常头上顶着的啊!
是这不入凡当中亦有地府相关传说,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事?
赵犰暂且不知。
他又看了眼地面上颓唐的老者,此刻那老者还在努力将自己的嘴掰正,可惜他没有那般揉捏肉身的本事,怎么也摆弄不回原状。
樊公子却注意到了赵犰的目光,饶有兴致地问道:
“先生可是对宝物感兴趣?可惜这两件是那人的本命宝贝,不好炼化。若是先生喜欢,我家那边倒收着不少宝物,先生尽管去挑!”
“我对宝物倒不感兴趣。”赵犰立刻摇头。
他是真对宝贝没什么念想。
毕竟梦一醒,什么都带不出去。
“那先生对什么感兴趣?”
赵犰顿了顿:
“通宝,以及……我若是想不借丹药,不借灵宝,提升自己一战之力,樊公子可有想法。”
“哦?”樊公子听到赵犰这奇怪的要求也是稍加思考:“倒是可以学些本领招式。”
“本领招式……上九流那些吗?”
“那些是道门,是传承,可以说上九流传承中包含的本领招式,却不能说两者就是相同。”
樊公子向赵犰解释道:
“就譬如在他们交手当中,万小姐那位老仆不是从鼻息当中哼出了一片雷云吗,那便是撺雷法,是搭配胸肺呼吸和嚎荒原术法的袭敌妙手。”
赵犰听明白了。
所谓上广末这些流派,更象是乱七八糟的职业,你入行当了,不代表你就会这个行当里面的许多本事。
本事这玩意就是可以单独学的技能了,不过应该是有限制,大底会和自己修行的主派系有所关系。
自己在主要修行的是法家锅,也就是神看戏,这本事难不成还得再去找不喜道人学?
赵犰想了想,委婉言道:
“我自化外之地而来,并不识得不入凡仙城中的文本,市面上能买来的法门我也看不懂。早就听闻不入凡仙法玄妙,却因不识字而无法深学,实在可惜。外加之我修行的这道门,在不入凡中恐怕也是少见。”
樊公子闻言,不由哈哈大笑:
“无须担心,这事好办,这事好办!”
他从怀中一掏,取出一叠瞧着便富丽堂皇的票据,径直塞到赵犰手里:
“这点通宝你先拿去花,不够了再管我要!”
赵犰瞧了一眼手中的票子。
和早先樊公子在城中撒出的票子不同,那些是蓝底绿花、上篆文本,眼下樊公子塞来的却是黑底金纹,其上纹路竟如活物般蜿蜒流淌。
赵犰虽不清楚这一张票子究竟价值几何,但瞥见四周投来的那一道道灼灼目光,其中满溢的贪婪让他明白,这一把票子的价码定然极高。
不过,给钱的这位樊公子实在够狠。他只是微笑着环视一圈那些盯来的人,那些人便立刻低下头,魂都快吓散了。
俗话说平白得财是为罪,可若给钱这位还愿意护着自己散出去的财,那便全然不同了。
赵犰看了眼手中厚厚一叠票子,从上面分出一半,想了想,又从这一半里再分出一半,递向身旁的周剑夜。
周剑夜看得两眼发直,她瞪圆了眼睛盯着这一小叠票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摆手:
“不行不行!受之有愧啊兄弟!我今儿还啥都没干呢,就陪你买了身衣裳、吃了顿饭,饭钱都是你付的,你给我这么多,我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那今晚便别睡。”赵犰道,“权当是预付往后的酬劳了。”
周剑夜,开门道行的经百战。
剑虽断了,可开门终究是开门。
依照饭肆里那些修者的说法,以及今日所见那大汉的战力,往后在梦里若遇什么事,身边有这么一位战力跟着,总归是件好事。
虽然仔细想想,周剑夜跟在自己身边好几次也未能护得周全……
说不准等铸海寺那位方丈替她把剑铸好,她的手段便能精进不少。
周剑夜盯着赵犰递来的这一叠票子,脸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她思忖良久,最终重重点头,伸手接过了这些票据。
“今后一路,只要我尚能挥剑,便不会让你受半分损伤。”
“倒也不必这般郑重。”赵犰嘴角微抽,“我修过些保命的秘法,瞧着象是死了,实则未死。你可只有一条性命,我若叫你逃,你须得立刻逃。”
眼下梦境的存续之机,赵犰已摸清了五六成,唯有些细处尚不明朗。
譬如周剑夜若真死在他眼前,待他再睁眼时,周桃与徐禾是否会随之消散。
那可不行。
他需要的是周剑夜的武力,来应对自己眼下解决不了的麻烦,而非让她为自己豁出性命。
“好。”
周剑夜也非固执之人,她点了点头,将票据收下。
像揣着珍宝般塞进怀中。
此番再站到赵犰身侧时,她俨然已透出几分护卫般的凛然气势。
樊公子一直在旁静候二人说完这些话,见他们事了,才笑着对赵犰继续道:
“至于先生所言想学的本事,我可直接带先生回我府邸。府中有一信道,直通不入凡六方书库,先生可去那儿择一门技艺修习。”
“六方书库?”赵犰未曾听过此地,疑惑问道。
“不如边走边说,路上再细讲。”
樊公子轻挥袖口,一架外敞车轩便架着云雾浮现眼前。他先登了车,随即朝赵犰招手。
赵犰与周剑夜相继上车。临行前,赵犰又瞥了眼地上仍在摆弄自己嘴巴的老者,樊公子瞧出他的心思,笑道:
“只要你在不入凡,他便不敢寻你麻烦。”
此言方落,樊公子再一挥手,无马驾驭的车轩径直腾空而起,乘着月色飞驰而去。
车轩落于方才樊公子挥手划出的那道璀灿银河之上。通宝票子化作的纸鸢在天空架起长桥,车轩沿桥缓缓前行。远处不入凡整座城池灯火通明的景象,自下而上映入赵犰眼帘,恍若群星明月之下,一块正熠熠生辉的璀灿宝石。
樊公子只觉风清心畅,又取出那枚装着万小姐的葫芦,用脸颊轻轻蹭了两下,这才回头看向赵犰,道:
“六方书库是我与几位老兄弟云游天下时,搜罗诸多门道本事所建。其中藏有六奇术、三十六绝招与七十二手段。”
“这么多?”
“正是。”樊公子道,“这六方书库内的所有本事手段皆具灵性,入内之人须自行感悟领会。且每人只能领悟其中一招,领悟后便须离开,不得再入。”
“竟如此严苛?”
“倒也不是我们想严苛。”樊公子道,“只是这六方书库中的本事手段并非寻常那般可学来教出之术。若是书库中某样奇术择定了人,库中此术便会烟消云散,唯独习得之人才会。直至习得之人死去,或主动将其放弃,否则这门法门是不会回到书库中的。”
赵犰听闻至此,心思也是一动。
这书库的特性……
着实独特。
只要自己从这书库里学会某样本事,这样本事便会直接、彻底地腾入自己身体当中,旁人再也学不去。
可如若自己今夜在梦中学完,醒来后梦境重置回入梦之前呢?
那书库里的本事还在不在?
这念头在赵犰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却被他自行否了。
最大的可能便是,自己在书库中记下那本事之后,书库里便当真少了一门,由此梦境存盘,自己也不可能再进去。
这才现实嘛!
做人总不能太贪心。
眼见赵犰沉默,樊公子还以为他在思量书库的事,便笑着解释道:
“若是进了书库,被某一项本事认了主,那本事便会直接印入你脑中,纵使不识得不入凡文本,也能领会其中神意。而且这六方书库中的招式,皆是我与几位老友精心挑选过的,只要求体内积攒了炁,不苛求所修何道。
“所谓天下万道,皆通此路。”
“如此入书库的机会,当真珍贵。”赵犰神色一肃,“谢过樊公子。”
“倒也无妨。”
樊公子满目皆是淡然:
“开办这书库,本是为了让天下奇才学到真本领。通常唯有真正的天才,或是身怀独特手段之人,才会被允入书库一试。
“如今不入凡内已引入一百三十七名所谓天才,可惜七十二手段只被取走二十七门,三十六绝招也仅少了四门,六奇术更是一门未动。这里的招式,绝非想得便能得手的。”
赵犰点头,心下了然。
不过这么厉害的书库和本事,樊公子他们竟然没学吗?
赵犰仔细想想,估计不尽然。
说不定他们早就学透了。
原本也许是一十八奇术,一百零八绝招和数不胜数的手段呢。
说到这里,樊公子也是忽然侧头瞧了眼一直神游天外的周剑夜:
“姑娘瞧着年纪轻轻,道行却以及不低了。我觉着你也适合进书库瞧瞧。”
周剑夜这才回神,指了一下自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