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无才铆足了极大的勇气,额角与后背沁出的汗珠便是明证。
赵犰多看了他两眼。
说这话时,他声音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赵犰。
“你为什么想学?”
“我在厂子里老是挨欺负。”贾无才道,“起初我还试着讲道理,后来发现道理根本讲不通。”
“所以你想和他们讲讲拳脚的道理?”
“是!”
贾无才这老实人显然是被逼急了,眼里攒着一股狠劲:
“我大抵是回不了芳华了,这辈子很可能就落在这儿了。若是不学点本事,往后半生岂不永远要被他们压着?”
“……修行得花很长时间。”
“我不怕苦。”
“倒不是怕不怕苦……”
赵犰沉吟起来。
他会的修行法门就两个,一是哼哈炁,一是法家锅。
后者贾无才是没法去徐禾那儿学了——他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哪还有馀钱另找徐禾学艺?
哼哈炁倒不是不能教他,可这法门修行起来本就不算快,全心修炼需得盘坐静修,连赵犰自己如今都很少用了。
贾无才也未必能腾出多少时间。
正思忖间,贾无才尤豫片刻,将方才赵犰看过的那册书往他面前一递:
“犰先生,这本是我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酬礼。您别看它只是本笑传,在芳华城也是少见的古传书,真要卖,价格不菲。您若愿意教我本事,我就把它送给您!”
赵犰看了看书册,终是轻叹一声:
“你等我一晚,明天我给你答复。”
上九流有一修行法,名曰文载路。
这无疑最适合贾无才修炼。
今夜赵犰打算直接入不入凡找找,看能否买到文载路的基础法门;若容易学,便学下来,明日教给贾无才。
要是学不会,再教他哼哈炁吧。
“好。”
贾无才明显松了口气。
至于他递来的这本书,赵犰也伸手接过。
书中记载大抵为真,对赵犰而言确实用处不小。
有了它,便能提前知晓不入凡中的事,自然也可早做预备。
收好书册,赵犰便与贾无才作别,推门朝外走去。
行至楼下胡同,他忽然回首,却见贾无才正立在阳台上望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朝他轻轻挥动。
应当是在告别。
……
白壳子正在食堂吃饭。
大多数工人都围坐在一起吃大碗饭,今天饭桌上难得有几块烧肉,每人都能分到一些。
但白壳子碗里的肉却明显比其他工人多出一截。
周围的工人们对此并不在意。
毕竟白壳子除了厂里的活,还额外干了不少别的差事。
厂子里有不少这样的人,大老爷把对他们的优待明明白白写进了规定,若是谁在厂里碰到解决不了的事,也能去找他们帮忙。
这样的人,多吃几块肉,实在正常。
最近这两天,白壳子脸色也显得容光焕发。
看守“贵客”这差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忙活,而且每看一天,他那好大哥李没兆还会额外塞给他不少银元。
真是好差事!好差事!
只是这位好大哥近来似乎生了病,老是咳嗽,身子发虚,这两天请假在家歇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
正当他准备享用晚饭时,不远处忽然跑过来几个鼻青脸肿的人。
白壳子一下子皱起了眉。
他放下筷子,望着迎面跑来的年轻人,叹气道:
“虎子,你这是又怎么了?在外头惹事了?”
“哥,不是啊,我没惹事,是有人打我!”
年轻人哇的一声干嚎起来。
没掉眼泪,纯是嚎。
那嚎声相当刺耳,叫得又难听,食堂里其他工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听得白壳子更是恼火。
他抬手就给了年轻人一记脑瓢,对方这才闭上嘴,不出声了。
“干嚎什么?坐下说。”
“哦。”
一小队鼻青脸肿的人老老实实坐到白壳子面前。白壳子把肉全拌进饭里,一边吃一边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是他姐姐的儿子,从乡下来的,其实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力气大。
姐姐托白壳子好好照应这傻小子,白壳子便让他在厂里当了个小队长,还让他沾了些衙头帮的边,没想到这小子一头栽进去,没事就爱带着一帮狗腿子闲晃闹事。
白壳子之前教训过他几回,本以为他能收敛点,可看今天这模样,准是又被人打了。
唉,这孩子真是惯不得。
“说吧,怎么回事?”
白壳子扒拉两口饭,咽下肉,这才问道。
“是这样,我手下不是有个读书的吗?那小子整天趾高气扬的,我就想教训教训他。结果今天跟我混的两个小弟出去,反被他叫来的人揍了。我晚上去讨说法,也让人给打了……”
虎子委委屈屈地讲了一遍:
“后来署局的人来了,打人的早跑没影了,我还被拎去训了一顿。要不是我提了哥你的名字,恐怕还得被扣几天。”
“你!”
白壳子气得牙根发疼。
这小子挨打就挨打,被抓就被抓,竟然把自己给捅出去了!
上一任局长还在的时候还好说,那位是真收了铁佛厂和衙头帮不少钱,有事打声招呼就行。
可新来的局长是个死脑筋,顶着各方压力硬扛。今天虎子这一嘴,明天自己说不定就得去署局报备。
多麻烦!
“所以打你们的人,是你班上那工友叫来的?”
“应……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那肯定就是!”虎子一拍大腿,“不然怎么会突然冒出个人打我?”
得了,这准是没证据。
要是厂外的人,白壳子多半会叫几个弟兄去收拾一顿,可这次明显是冲着厂里人来的。
铁佛厂对内部管得严,要是收拾自家人闹大了,他也得挨处分。
白壳子不太想管。
随便应付一下吧。
“把你那工友的名字和工号告诉我,明天我处理处理。”白壳子又扒拉两口饭,“今天打你的人长什么样?”
“也是个年轻小子,上身穿着棕色麻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有点凶……”
“眼神凶?”白壳子停下了动作。
“对。”
白壳子没吭声。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抢走你我亲的那个祸害。
那也是个小年轻,也挺能打。
那眼神……
里面象是藏了什么东西,跟钝刀子似的,跟他对视都觉得肉疼。
不会是一个人吧。
看来明天得好好问问虎子这位“好工友”了。
……
赵犰回到了公寓楼。
他这次走的正门。
今天下午出去的适合他就和徐禾说了自己要去见个朋友,徐禾也不觉得奇怪。
等回到了自己房间之后,赵犰也把今天得到的册子放在了桌子。
他从头开始往后翻找了一圈,查找关于万缺的记录。
这册子毕竟相对较薄,上面关于万缺的记录就只有这么一个,其他大多数也都只是平凡趣事,似乎并无什么太值得注意的。
但赵犰在最末后几页还是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小故事。
有位叫做炼玄子的大能炼制了有鼻子有眼的丹药,还带着那个丹药在街道上盛大游行,结果丹药后续有了自己的性子,开始在整个仙城里面捣乱,最终甚至直接从炼玄子身边逃走,不见了踪影。
这不就是自己早些时候打算抢丹的炼玄子吗?
这炼玄子炼出来的还是个魔丸啊。
这事赵犰觉得自己可以先记下来,之后说不准会有些用处。
把这些念想全都记在心里之后,赵犰也是把书册收好,随后便躺上了床。
他闭上了眼睛,思绪缓缓深入,进入梦乡。
而马上,姑娘的声音也在赵犰耳边响起:
“兄弟你当真能带我挣大钱?”
赵犰回了神,周剑夜的面容就挂在他的脸前。
他嘿嘿一笑:“当然可以,我今天晚上就能带着你挣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