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此时,皇城内的忠孝王府却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庄严肃穆的门楣上,那块“忠孝传家”的金字匾额,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竟透着几分萧瑟之意。
府内正厅的偏房里,药香弥漫,伍建章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后背的衣衫被鲜血浸透,渗出一片片暗红的痕迹。
那是早朝上,他被杨广下令打了八十庭杖后留下的伤痕。
“唉,王爷,您这是何苦啊!”
老管家伍福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伍建章。
他将汤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拿过干净的布条,替伍建章擦拭额角的汗水,嘴里忍不住低声念叨道:“新帝刚登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您偏要在大殿上闹这一出……现在反而落得这般下场!”
伍福跟着伍建章几十年,随其南征北战,算是一路见证过来的老人,也是知晓伍建章的脾气和性情。
但是,在新帝登基继位的大典上,伍建章披麻戴孝在殿内大闹,此举无异于当众打脸,触怒帝颜。
这也不怪新帝震怒之下,下旨八十杖责。
说句不好听的,这已经是杨广手下留情了。
只是,看着伍建章气血衰败,伤势沉重,伍福心头如压巨石,眼框不禁泛红,心中还是有一丝怨怼,低声劝道:“王爷,新帝登基,先帝病逝,这朝中已经很难再容下您了!”
“新帝此番对您下此狠手,又下旨禁足您于府中,已经是在杀鸡儆猴!”
“依我看,不如您就顺水推舟……”
“住口!”
伍建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痛苦,反而凝着深深的思索,竟似完全没将这一身骇人的伤势放在心上。
伍福被他一喝,顿时噤声,脸上满是不解,愁苦道:“王爷,您这是要干什么……”
他跟随伍建章这么多年,从未见其这般模样。
今日大殿上,伍建章已经被当众庭杖八十,面子里子,几乎丢尽。
尤其是伍建章痛斥杨广弑父纂位,字字泣血,义愤填膺,可以说是自绝于朝堂了。
怎么回府之后,现在又反倒象是变了个人?
伍建章没有回应,只是目光望向窗外,落在那株虬结的老槐树上,眼神渐渐悠远。
他脑海中不断想起早朝时的画面。
那年轻至极的新帝站在龙椅之前,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神色坦然地立下血誓,言称若有弑父纂位之举……天地共弃,死无葬身之地!
那时候,伍建章只当其是故作镇定,是色厉内敛的虚张声势。
但是,现在仔细想想,作为大隋皇帝,杨广不该不知道‘君无戏言’这句话绝非是空谈。
若是谎言,必然会遭到反噬,轻则身受重创,重则当场殒命。
可今日早朝上的杨广,立誓之后,面色红润,气息平稳,非但没有半点反噬的迹象,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国运加持的帝王威仪。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啊……”
伍建章低声呢喃,语气中充满了困惑,“若是所言非虚,那先帝之死又究竟是谁的手笔?”
伍福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说什么!?”
“难不成您觉得新帝真的没有谋害先帝?”
“那您今日在大殿上,为何一口咬定是新帝所为?”
事实上,伍福也有些疑惑,他虽知道伍建章坚定认为杨广弑父纂位,但却不知道伍建章为何如此认定。
这其中也有些蹊跷。
伍建章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但却字字石破天惊,道:“因为先帝驾崩的前一夜,仁寿宫曾传出过一道遗诏。”
“什么!?”
伍福浑身一震,脸色骤变,急声道:“先帝有遗诏?在何处?!”
“那道遗诏没能送出仁寿宫。”
伍建章微微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沉凝,缓缓道:“但遗诏的内容……我却是知道!”
“遗诏上,先帝是传召废太子杨勇,而不是新帝!”
“召……召废太子杨勇?”
伍福猛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先帝不是早就废了杨勇的太子之位,将他囚禁在东宫了吗?”
“为何临终前会想着召见他?”
“先帝虽废了杨勇,却始终念着父子之情。”
伍建章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道:“杨勇虽有纨绔之过,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先帝病重之后,时常后悔废黜杨勇之事,只是君无戏言,已然成定局,无法更改。”
说到这里,伍建章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可先帝驾崩之后,别说召见杨勇的遗诏,就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取而代之,就是新帝手持所谓的‘传位遗诏’,在今日早朝上登基继位!”
伍福皱紧眉头,语气中有一丝颤斗,低声道:“您的意思是……先帝的遗诏被人篡改了?”
“或许是篡改,或许是伪造!”
伍建章的眼神锐利如刀,沉声道:“先帝弥留之际,身边只有新帝、宣华夫人,还有少数几个内侍和大臣!”
“那道遗诏定然是在传出之前,就出现了不知什么变故,从而消失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道:“我今日在殿上痛斥新帝,是因为我认定除了他,没人有能力截下先帝的遗诏。”
“可他当众发誓,君无戏言,未遭反噬……这就说明先帝之死,或许另有隐情。”
“那会是谁?”伍福疑惑道:“能在仁寿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截下遗诏,还能谋害先帝……这手段可不简单!”
伍建章心中也疑惑,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影,最终定格在两道身影之上。
一个是被囚禁在天牢的废太子杨勇,另一个则是那个带着哀婉笑容的宣华夫人。
“杨勇……宣华夫人……”
伍建章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眸中精光一闪,“还有李渊,他当日是仁寿宫的值守将领……”
就在这时,他馀光瞥见窗外夜色之中,有一双眼眸幽光闪动,似有若无。
一瞬间,伍建章心头警钟敲响,猛地大喝道:“何人敢窥伺我忠孝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