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门外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湿气。
谢长胜依约来到集合的地点。
除了他与赵虎，另有八名外门弟子也在此处等侯。
他们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麻木，共同构成了此次护送任务的全部人手。
队伍的领头人，名叫林风，练气九层的修为。
他独自立在一块青石旁，身形挺拔，背负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闭目养神，整个人散发的气场，拒人于千里之外。
当他察觉到赵虎与谢长胜的到来，眼皮掀开一道缝，那目光扫过来，其中的厌恶与轻篾几乎不加掩饰。
靠着裙带关系硬塞进队伍的人，是他这种凭生死搏杀换取功勋的弟子，最为不齿的存在。
“人到齐了？”
林风的嗓音干涩，象是金石相击，没有半分温度。
“我重申一遍规矩，出了山门，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谁若自作聪明，连累了队伍，休怪我林风的剑不讲情面。”
他说话时，视线在赵虎那张浮夸的脸上稍作停留，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赵虎对此却浑不在意。
他大摇大摆地上前，嘿然一笑，伸手就要去揽林风的肩头，却被对方一个微妙的侧身，轻巧避开。
赵虎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语气愈发倨傲：“林师兄，这领队的名头，你担着便是。但路上具体怎么走，还得听我的。”
“毕竟，我叔父张元山长老可是特意叮嘱过，要我多操心，务必保证任务万无一失。”
这话一出，无异于当众夺权。
林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握着剑柄的指节，根根凸起。
周围其馀几名弟子纷纷垂下头，研究起了自己的脚尖，生怕被卷入这场神仙打架之中。
气氛正僵持不下时，谢长胜从赵虎的身后“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
他先对着林风，再对着赵虎，各自深深地弯腰行礼。
“赵师兄，林师兄，弟子谢长胜，入门不久，修为低微，什么规矩都不懂。”
“这一路上，全仰仗两位师兄照拂。有什么粗活累活，师兄们只管吩咐。”
他这副卑微恭顺的姿态，让赵虎心头大为畅快，脸上的傲慢又添了几分。
他投给林风一个挑衅的眼神，仿佛在说：瞧瞧，这才是识时务的人。
林风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看向谢长胜的目光里，那份鄙夷愈发浓重。
在他看来，此人不过是赵虎身边一条会摇尾巴的走狗，多看一眼，都嫌污浊了自己的视线。
“项目成员评估完毕。”
谢凌风的意念在谢长胜的识海中响起，声线平直，象是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数据报告。
“林风，职位队长，技术能力强，性格刚硬，缺乏政治手腕，目前处于负面情绪状态，可作为后期撬动的支点。”
“赵虎，职位关系户，性格傲慢，能力低下，仇恨吸引力极高，是完美的弃子与挡箭牌。”
“你的当前任务：继续维持无害化人设。”
“一个胆怯、懦弱、只懂攀附强者的附庸。”
“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记住，猎手，从不会去在意脚下的那片阴影。”
队伍启程。
十道流光贴着林地低空掠过，向着黑风山脉的方向进发。
旅途之中，赵虎将“狐假虎威”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不停地挑战着林风的指挥权。
“林师兄，地图上说，直接横穿这片乱石谷，能省下半日路程，为何要绕远路？”
“谷内妖蛛盘踞，地形复杂，极易被伏击。”林风言简意赅地驳回。
“区区几只蜘蛛，能有多大麻烦？我看林师兄你就是太过谨慎，失了锐气！”
赵虎振振有词，嗓门极大，令整个队伍的行进都变得滞涩。
他还顺手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名正言顺地抛给了谢长胜。
“谢师弟，你修为最弱，也飞不快，正好去前面五里外探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不开化的畜生挡路。”
“谢师弟，天色已晚，今夜由你守上半夜。打起精神来，若是出了纰漏，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对于这一切，谢长胜没有任何怨言，只是低头应下，然后一丝不苟地去完成。
他探路时，姿态笨拙而谨慎；守夜时，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那副任劳任怨、逆来顺受的模样，让赵虎的自尊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也让林风和其他弟子对他的观感，跌落到了谷底。
这个一步登天的独臂少年，在他们眼中，已然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软骨头。
夜间宿营，篝火噼啪作响。
林风终于按捺不住，他走到独自坐在角落，用布条擦拭着那把普通铁剑的谢长胜面前。
“当狗的滋味，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扎人的寒气。
谢长胜象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铁剑差点脱手。
他慌忙起身，脸上满是徨恐与不安，结结巴巴地解释：“林……林师兄，我……我才刚入门，什么都……赵师兄是长老的亲侄儿，我……我不敢得罪他……”
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让林风眼底最后的一丝期许也彻底熄灭。
他本以为，这少年能反杀两名悍匪，骨子里应有几分悍勇之气。
如今看来，那次事件，当真只是走了天大的运道。
“呵。”
林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转过身，迈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谢长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坐下，重新低下了头。
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在无人能看见的暗处，他的唇角，无声地扬起。
“阶段性目标达成。”
“林风对你的威胁评估，已降至最低。”
“赵虎对你的信任度与控制欲，已达到缺省峰值。”
“剧本，在按照最优解，完美执行。”
谢凌风的声音，是他此刻唯一能听见的伴奏。
他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坚信，自己只是一块垫在他们脚下，可以随意踩踏的石头。
只有这样，当他真正亮出獠牙的那一刻，才不会有人来得及发出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