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山长老的私人庭院，与谢长胜栖身的那处破落院子，恍如两个世界。
此地亭台错落，楼阁精巧，连空气中吐纳的灵气都浓厚得近乎凝成薄雾。
院中甚至有一道引来的灵泉，泉水击石，声响清脆，旁边栽着数株在月色下吐露芬芳的异草，香气袭人。
一名侍童在前头引着路，态度虽是恭顺，但目光扫过谢长胜的空袖管时，总会多停留一瞬。
谢长胜跟在其后，对周遭的华美景致视若无睹，只把头垂得更低，步子也走得愈发小心。
庭院的尽头，张元山正坐在一张由整块暖玉打磨的石桌旁，姿态闲适地品着一杯飘着灵雾的香茶。
他的身侧，赵虎正陪着谄媚的笑脸，压着嗓子说着什么趣闻，引得张元山发出几声轻快的笑。
“师尊。”侍童驻足，轻声通传。
“哦？长胜来了。”
“快，快些过来坐。”
张元山一见谢长胜，面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意，热情地向他招手。
那神态，仿佛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自家子侄。
谢长胜加快了脚步，走到石桌前，身子躬得极低，躬敬地行了一礼，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去看对方的脸。
“弟子谢长胜，拜见师尊。”
“哎，起来，起来，莫要这般多礼。”
张元山的手虚抬了一下，笑意似乎更浓郁了些。
“听闻你已醒来，为师这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安稳落地。”
“如何，伤势可还有碍？为师听闻你的事迹，可是为你悬心得很呐。”
“谢师尊挂怀，弟子……弟子已无大碍。”
谢长胜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虚弱，将一个初愈少年应有的状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好啊！”
张元山满意地颔首，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玉瓶，直接塞进了谢长胜的手里。
“你这次为宗门立下功劳，为师的面上，也与有荣焉。”
“这是为师私藏的中品生肌丹，药效比执事堂发的那些货色强上不少，你且拿去，切莫在身上留了病根。”
丹药入手温润，隔着瓶壁，都能嗅到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谢长胜心中只有冷笑，这老狐狸，一棍子一颗糖的手段，倒是玩得娴熟。
他的脸上却即刻显出诚惶诚恐的神情，手都有些抖，连忙要往回推：“师尊，这……此物太过贵重，弟子万万不敢收……”
“拿着！”张元山的语气变得郑重，其中又夹杂着长辈的“爱护”。
“你是我张元山的弟子，为师给你东西，理所应当！”
“若是再推三阻四，便是瞧不起为师了！”
“是……是，弟子谢过师尊厚赐！”
谢长胜这才“感激涕零”地将玉瓶收好，又对着张元山深深作了一揖。
站在一旁的赵虎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妒忌与怨恨交织。
他觉得，这瓶价值不菲的丹药，本应有他的一份。
一番虚情假意的关怀过后，张元山终于要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他饮了一口灵茶，不急不缓地放下茶杯，悠悠叹出一口气，脸上换上了故作惋惜的表情。
“长胜啊，你虽资质上佳，但入门时日尚短，根基未稳。”
“此次能从险境中活下来，多半还是靠的运气。”
“一味在宗门内苦修，便如无根的浮萍，长不高，也飘不远。”
“为师觉得，你需要更多的实战历练，才能将你这身好根骨，真正地打磨成器。”
谢长胜心头微动，知道戏肉来了。
他即刻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连连附和。
“师尊教悔的是，弟子愚钝，还望师尊指点迷津。”
“恩，孺子可教。”张元山对他这副顺从的模样很是受用。
“恰好，宗门有一处位于黑风山脉的黑铁矿，近来要押运一批采炼好的矿石回山。”
“路途是遥远了些，但任务酬劳的功勋极高，于你增长见识，磨练心性，都大有好处。”
“为师想让你也添加这次的护送队伍，出去开开眼界。”
黑风山脉？
谢长胜的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那地方，正是十万大山的外沿，距离谢家村已经不算遥远。
他的脑海里，谢凌风的念头瞬间引爆，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黑风山脉？那地方是散修和妖兽的乐园，典型的三不管地带。”
“这老狗，是觉得你在宗门里死得不够快，特意给你换个风景好的墓地啊！”
“当然，让你一人前往，为师也难安。”
张元山似乎并未留意到谢长胜面上一闪即逝的僵硬，继续用他温醇的语调描绘着蓝图。
“你的赵虎师兄，经验老道，届时也会一同前去。”
“有他在路上照应着你，为师也就放心了。”
一旁的赵虎，听闻自己也要去那穷山恶水，脸上划过一丝不情愿。
但在接触到叔父那带着警告的目光后，他立刻换上一副“义不容辞”的模样，对着谢长胜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师弟放心，你我既是同门，理应相互扶持。”
“这趟路上，师兄我，一定会好生照顾你的。”
他心中却在狂喜。
真是天赐良机！
他正愁没有机会试验那新得的《燃骨魔功》究竟有何等威力，这趟去往混乱的黑风山脉，就是最好的试验场。
荒山野岭，密林丛生，就算这独臂的小子不明不白地死在某只妖兽的利爪下，又有谁能怀疑到他的头上？
谢长胜心中透亮，这哪是什么“厚爱”，这是明晃晃地把他往绝路上推。
所谓的“黑铁矿护送任务”，在外门弟子之间，是挂了名的死亡差事，凶险程度仅次于深入十万大山腹地。
黑风山脉鱼龙混杂，不仅有强横的妖兽出没，更有无数以劫掠为生的魔道散修，据说每一次任务，能活着回来的弟子，都不到七成。
这张元山，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来测验自己这把“刀”的成色，再顺道借他人之手，把自己这颗让他丢了脸面的钉子给除掉。
一箭双雕，好一副算计。
谢长胜的脸上，精准地浮现出为难与惧怕。
他嘴唇翕动，象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在张元山那沉静的注视下，将话语咽了回去，艰难地应承下来。
“弟子……弟子……一切听凭师尊安排。”
他这副不敢反抗的懦弱姿态，让张元山和赵虎都感觉十分舒畅。
在他们看来，这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独臂小子，已经被他们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然而，在谢长胜的识海深处，谢凌风却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接了！必须接下！这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老祖宗，此去可是龙潭虎穴。”
谢长胜在心底回应，他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龙潭虎穴才好！”
谢凌风的念头无比清淅，甚至透着一丝欢快。
“在宗门内，你我处处受限，做什么都有一堆眼睛盯着，这滋味好受吗？”
“可一旦出了这清风门的山门，天高任鸟飞，那还不就是你我的天下？”
“你忘了赤魂最需要什么吗？”
“战斗，杀戮，还有高质量的血肉精魂！”
“那黑风山脉，简直就是为我们准备好的一场盛大自助餐！”
“比起上次那两个穷酸散修，这顿可要丰盛太多了！”
“这趟任务，不是危机，这是我们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的绝佳机会！”
“这是送上门来的业绩！”
谢凌风的话语，如同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谢长胜心中那被强行压制已久的杀性。
是啊，在这宗门之内，他必须时刻扮演着一个忠厚无能的废物，步步为营。
可一旦离开此地……
他攥紧了仅存的右手，仿佛已经能听见，那柄赤魂魔剑正在储物袋的深处，发出渴望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