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藏经阁内响起，分外清淅。
赵虎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块不甚合缝的青石地板生生撬了起来。
一股混杂着陈腐泥土与干涸血腥的气味，从黝黑的地洞中弥漫开来。
他的双目放光，呼吸都变得粗重。
全然没有察觉被他撞倒在地，正蜷缩颤斗的谢长胜，唇角那道一闪即逝的冷峭。
这个地洞，谢长胜在第一日“清扫”时便已察觉。
谢凌风当时便做出判断，下面藏着东西，而且气息阴邪，不是善物。
那股子邪气虽然被岁月磨蚀得极为微弱，却绝无可能瞒过他的感知。
谢凌风的建议是，暂不触碰。
能藏匿于藏经阁此等重地，多半牵扯着宗门某些见不得光的旧事，贸然探究，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而现在，这个烫手的山芋，被谢长胜用一种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稳稳地递到了赵虎手中。
赵虎急不可耐地将手探入那冰凉的地洞，摸索片刻，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覆满尘埃的木盒。
木盒分量很轻，也未设任何禁制，瞧着平平无奇。
赵虎的心脏却剧烈地搏动起来，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脉贲张的声响。
他脑中已开始幻想，里面或许是某位前辈高人遗留的绝世功法，又或是几枚能让他修为大涨的珍稀丹药。
他急切地，一把掀开了盒盖。
盒中之物，却让他面上的狂热一滞。
没有灵石，没有丹药，亦没有宝光流转的法器。
仅有一截干瘪、发黑，如同枯柴的断指。
那断指的表面，用不知名的暗红颜料，刻画着扭曲的纹路，在昏暗中好似活物一般微微起伏，散发着一股阴冷不祥的气息。
断指旁边，还躺着一张被仔细叠好的、严重泛黄的兽皮。
“什么破烂玩意儿？”
赵虎脸上的亢奋凝固，化为浓重的失望。
他咒骂着，一把抓起那张兽皮，抖手展开。
兽皮之上，用一种早已干涸、色泽暗沉如血的墨迹，记录了一门名为《燃骨魔功》的残缺法门。
开篇第一行字，便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天道不公，视我为蝼蚁！然人定可胜天，以我残躯，燃我骨髓，换无上伟力，何惜此身！”
后面的内容，更是极尽吹嘘之能事，声称此功法可通过燃烧自身骨髓精元，在短时间内获得超越自身一个大境界的恐怖战力，霸道绝伦。
兽皮的末尾，以一种无比煽动性的语气写道：“吾以练气四层之身，燃骨之后，可与练气后期一战！”
“吾已将此功修炼法门，尽数烙印于吾之一截指骨。”
“后来有缘者，炼化此指，便可得我传承！”
“吾困于外门十年，受尽白眼，一朝得此神功，三月后的外门大比，必让所有轻视我之人，血债血偿！”
“《燃骨魔功》……”谢凌风的念头在谢长胜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审视劣质产品的鄙夷。
“燃烧骨髓？这玩意儿比我们谢家的《燃血剑诀》还要低级一百倍，纯粹是消耗生命本源的自毁邪术。”
“骨髓乃造血之基，生命之本，一旦点燃，便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练到最后，不等功法大成，自己先成一滩无骨烂泥了。”
“看这兽皮的材质和字迹风化的程度，这应该是几十年前，某个同样心怀怨愤又资质不佳的外门弟子，从哪个角落里淘来的催命符。”
“看样子，他没能等到外门大比，就把自己提前报废了。”
“临死前，还抱着不能只有我一个倒楣的阴暗心理，设下这么个饵，等着下一个蠢货上钩呢。”
谢凌风的分析，字字见血。
但这番话，赵虎自然是听不见的。
对他这种资质平庸，修为滞留在练气五层多年，又嫉妒成性，终日幻想一步登天的人而言，这篇《燃骨魔功》，简直是上天为他量身打造的通天仙途！
超越一个大境界的战力！
在外门大比上扬名立万！
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脚下！
这些字眼，象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他的呼吸，倾刻间变得无比粗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手中的断指和兽皮，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脚踩所有对手，晋升内门，甚至被长老收为亲传的光辉未来！
“这是……这是我的！是我的机缘！是老天爷看我苦熬多年，赐给我的机缘！”
他口中喃喃低语，神情已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
他一把将木盒盖好，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死死揣入怀中。
而后，他转过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凶戾目光，瞪着还瘫坐在地的谢长胜，声音沙哑地威胁。
“今天的事，你若敢对任何人泄露半个字，我让你活不过明天！听清了没有！”
谢长胜将一个被彻底吓傻了的、手足无措的乡下少年形象，演绎到了分毫不差。
他只是疯狂点头，身体抖得好似风中残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哼！废物！”
赵虎见他这副没胆的窝囊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打消。
他心满意足地冷哼一声，转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最初是来做什么的。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谢长胜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脸上的惊惶与懦弱，如同面具般剥落，只剩下古井不波的沉静。
“老祖宗，这……”
“一次完美的祸水东引。”谢凌风的语气里，透着计划得逞的快意，“一颗会自动引爆的定时炸弹，已经成功安装就位。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等待开场即可。”
“这个赵虎，心胸狭隘，善妒多疑，又急于求成，他百分之百会修炼这门邪功。”
“只要他尝到一点力量暴涨的甜头，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等到三个月后的外门大比，就是这颗炸弹引爆的时刻。”
“届时，他会给我们送上一份谁也料想不到的厚礼。”
接下来的日子，谢长胜继续着他枯燥的潜伏。
白日，他依旧是在灵兽园里埋头苦干的杂役。
夜晚，则雷打不动地去藏经阁“打扫”。
他发现，赵虎真的变了。
他不再象以往那般，有事没事就来寻他的麻烦，反而变得行踪诡秘，时常独自闭门不出。
谢长胜偶尔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丝越来越浓的、阴冷而暴虐的邪气。
他知道，那条鱼，已经将钩子吞进了肚子里。
在将藏经阁第一层的所有非功法类典籍，尽数“扫描”归档之后。
谢长胜利用自己“上品灵根”与“张元山记名弟子”的双重身份，成功从外门执事堂，申领了他的第一个宗门任务。
这个任务，在其他弟子眼中，几近于一个笑话。
前往宗门最偏僻的西山，看守一片即将废弃的低阶灵草园，为期一月。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发配边疆的闲差。
那地方，灵气稀薄，油水全无，又地处偏远，距离外门内核局域有十几里山路。
除了能换取些微不足道的宗门功勋，再无任何好处，根本无人问津。
但在谢长胜看来，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宝地。
远离外门的纷争，能拥有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环境。
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修炼，让老祖宗整理脑海中那浩如烟海的知识，并系统地为他补上这个世界的常识短板。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机会，来实地测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