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稠得象化不开的浓墨。
清风门外门的山野,彻底沉入死寂。
白日里还算有些生气的院落,此刻都熄了灯火,只馀下风过林梢的呜咽。
藏经阁象一头蹲伏在暗处的巨兽,轮廓模糊,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滑行,最后在藏经阁的后门处停下。
是谢长胜。
他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杂役服,手里提着水桶和抹布,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象一个寻常的晚归仆役。
他在门后静立,如一块顽石,耐心等待。
许久,厚重的木门轴发出一记几不可闻的呻吟,裂开一道窄缝。
孙明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透着鼠类的惊惶。
他飞快地探头左右张望,确认周遭空无一人,才急促地对谢长胜招了招手。
“进来!快!”
谢长胜身形一晃,象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然飘了进去。
“只有一刻钟!”孙明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扁,因极度的紧张而有些走调。
他反手将门闩插好,自己则象一根钉子,死死戳在门后,整个人都绷紧了,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谢长胜第一次,踏入了这座外门弟子眼中的圣地。
一股陈旧纸张、岁月尘埃与淡淡灵木清香混合的味道,钻入鼻腔。
藏经阁一楼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卫队,向着黑暗的深处列阵而去。
架子上,塞满了林林总总的典籍,有厚重的兽皮古卷,有书页泛黄的纸册,也有一捆捆以麻绳串起的竹简。
这里,便是清风门数百年来为炼气期弟子准备的全部家当。
“盛宴!这是一场知识的盛宴!”谢凌风的念头在谢长胜的脑海里回响,带着一种顶级黑客闯入乡镇企业服务器的兴奋与不屑。
“这些东西,在我眼里,全是结构简陋、漏洞百出的垃圾代码。但就算是垃圾,只要数量够多,也足以提炼出黄金!”
“老祖宗,时间紧迫。”谢长胜在心里回应。
他已能感受到孙明那边传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焦灼。
“一刻钟?”谢凌风的语气里满是轻篾,“足够了。你以为我是让你来一字一句读的?”
“把你的思维清空!从现在起,你不是一个求学者,你是一台高速扫描仪!我,就是你的云端处理器和数据库!”
谢长胜不再迟疑。
他将水桶和抹布放在墙角,整个人沉静下来,开始了他独特的“清扫”。
他没有去翻开任何一本书。
遵照谢凌风的指令,他伸出仅存的右手,从第一排书架的最左端开始,手掌以一种稳定的速度,拂过一卷卷书册的脊背。
他的动作轻柔而连贯,在外人看来,就象是在拂去书架上积攒的灰尘。
可每一次触摸,都掀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信息风暴。
“检测到目标:《基础吐纳法》……开始数据采集……”
“功法评级:不入流。能量转化效率低得可怜,唯一的优点是足够稳定,像台老式拖拉机。提取‘稳定运行’内核法则,存盘备用。”
“检测到目标:《引气诀》……开始数据采集……”
“功法评级:劣品。灵气引导路径简单粗暴,长期使用必然导致经脉磨损。但其‘入门引导’的思路,有几分小聪明。提取该模块,标记为‘可优化素材’。”
“检测到目标:《青木功》……开始数据采集……”
“功法评级:凡品。中规中矩的五行功法,毫无亮点。不过其中滋养经脉的法门,有点意思,可以当成一个修复补丁,用在家族功法上。存盘。”
谢长胜的指尖每划过一寸,海量的信息流便如开闸的洪峰,通过他的肢体,疯狂地灌入他背后的魔剑之内。
谢凌风的意识在此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那来自上古的阅历和现代社会的系统化思维结合,形成了一种碾压性的降维分析能力。
这些在外门弟子眼中高深莫测的法门,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堆堆逻辑简陋的程序。
他只消一瞥,便能看穿其底层架构,洞悉其所有优劣。
这个过程,对谢长胜的负荷同样巨大。
他不仅要分神维持《龟息敛魔诀》,将自身魔气死死压缩在丹田最深处,还要承受这股庞大信息流对自己神魂的冲刷。
不过几息功夫,他的额角已然沁出汗珠,脸色也因为精神的高度绷紧而微微发白。
“撑住!”谢凌风察觉到他的状态,念头沉喝道,“把这当成修行!你以为我让你来,只是为了偷东西?”
“这每一次信息洪流的冲击,都是在为你淬炼神魂!”
“弱者会被冲垮,而强者,则会学会驾驭它!这是你日后承载更强魔功的根基!”
谢长胜闻言,暗自咬牙,将那份精神上的晕眩感强行压下,继续着他的“扫描”。
一排书架……
两排书架……
就在他快要扫完大半个一层,准备去往更深处时。
阁楼外,忽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以及压低了的交谈。
“……张师兄,你说这破地方,真有什么宝贝不成?”
“嘘!小点声!刘执事交代过,这里是重地,不能有半点马虎!”
是巡逻弟子!
守在门后的孙明,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脸白得象一张纸。
他对着谢长胜的方向,双手疯狂地挥舞,催促他立刻躲藏。
谢长胜周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反应快到极致,身形一缩,如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并入一个高大书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
“吱呀——”
藏经阁的大门被从外推开。
两名提着灯笼的巡逻弟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巡这鬼地方,冷得要命。”其中一人骂骂咧咧。
“少废话。刘执事的好处是白拿的?盯紧点,前些年不是还有不开眼的想来偷功法么。”另一人应道。
他们手里的灯笼,在黑暗中晃动着,昏黄的光晕在书架间游移。
光线几次从谢长胜藏身的缝隙前掠过。
最近的时候,他甚至能看清光亮投在对面墙壁上,自己那紧绷的下颌轮廓。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谢长胜死死压住自己的呼吸,连胸膛的起伏都降至最低。
所幸,那两名弟子也只是敷衍了事,在一楼大致晃了一圈,并未察觉异常。
“走了走了,回去喝两杯,这鬼天气。”
抱怨声中,两人转身离去,大门被重新带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孙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后背的衣衫都已湿透,整个人象被抽了骨头,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谢长胜藏身处,用气音催促:“快!快走!时间到了!不能再留了!”
谢长胜从夹缝中滑出,拎起地上的水桶和抹布。
在孙明那混杂着感激与后怕的目光中,快步从后门溜出,转瞬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回到院中,谢凌风的念头里,满是收获的快意。
“第一层数据库,全数拷贝完毕。虽然全是些入门级的东西,但基础数据库总算是创建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对这些原始数据进行归纳、整理、优化、重构……”
“属于我们谢家的功法体系,将从这些垃圾里,涅盘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