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鳞独角蟒的眼睛,徐徐转向了这群打扰它长眠的蝼蚁。
它似乎并未将他们纳入视野,仅仅是对于他们躯体上那种令它不悦的生灵气息,流露出几分不耐。
它张开巨口,仿佛打了一个哈欠,一股腥臭到极致的气旋,扑面而来,吹得谢长胜几乎无法睁开双目。
而后,它动了。
那是一种随意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慵懒的动作,它只是摆动了一下自己庞然的尾部。
“呼——!”
巨硕的蛇尾,带起音啸,好似一道黑色的城墙,朝着血剑队成员们聚集的方位,横向扫来!
其速之快,其力之沉,已然超出了练气期修士所能理解的范畴!
“当心!”
谢长胜双目欲裂,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
可一切都已太迟。
“砰!砰!砰!”
三声低沉的,好似皮革被巨力击破的闷响,在同一瞬间传来!
那三名距离蛇尾最近的血剑队成员,连一丝哀嚎都未曾留下,他们的身躯,就在那恐怖的巨力之下,倾刻间化作了一蓬蓬弥漫的血雾!
连同他们手中的魔化兵刃,以及身上的甲胄,都在一击之下化作了尘埃!
碾压!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绝对力量的碾压!
馀下的队员们,被这血腥可怖的景象,骇得魂不附体。
温热的血肉碎末,溅了他们满头满脸,他们却没有分毫擦拭的勇气,只是僵直地跪在原处,身躯抖动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方才还在一同浴血搏杀的弟兄,一转眼,就成了飘散在空中的血沫?
无边的恐惧,如同决堤的寒潮,倾刻间冲垮了他们的心防。
“啊——!妖魔!是妖魔!”
一名年轻队员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他发出一声尖叫,抛下手中的武器,手足并用地,状若癫狂地向着谷口的方向爬去。
然而,他尚且没有爬出两步。
那巨蟒似乎被这尖利的叫声惊扰,流露出一丝烦躁,张开了嘴。
“咻!”
一道墨色的流体,好似箭矢,从它口中激射而出!
那名队员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触碰到那墨色流体的刹那,就象是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态势,飞速地消解、融化!
不过是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个鲜活的生命,便化作了一滩滋滋作响、升腾着黑烟的脓液,连一丝骨殖都未能留下。
剧毒!
整个山谷,坠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幸存的队员,都绝望地合上了双眼。
他们清楚,逃不掉了。
面对这等同于神明一般的怪物,他们连逃亡的资格都不具备。
“不……”
谢长胜注视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一双眼眸瞬间化为赤红!
他的弟兄,他亲手遴选出的、承载着家族未来的希望,就这么在他的面前,一个被击成肉泥,一个被化为脓水!
一股再也无法压制的,狂暴的怒意,从他的脚底,直贯头顶!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体内的《血屠魔典》在他没有主动催发的情形下,自行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翻涌的气血,冲刷着他的经脉,强行挣开了那股源自筑基期的恐怖威压!
他能动了!
“畜生!我宰了你!”
谢长胜形同疯魔,擎起手中的赤红长剑,便要朝着那头巨蟒的方向冲杀过去!
“停下!你的愤怒毫无价值!”谢凌风在他的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呵斥!
“你此刻冲上去,除了多添一具尸骸,改变不了任何事!你想让他们所有人都白白牺牲吗!”
老祖宗的喝问,象一根无形的尖针,狠狠刺入了谢长胜那被怒火焚烧的大脑。
他停住了前冲的脚步,剧烈地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眸死死地投向那头庞然大物。
是啊……
自己冲上去,又能如何?
恐怕连给它造成一道伤痕都做不到。
只会毫无意义地死去。
那该怎么办?
就这么看着所有人,都葬身于此吗?
不!
绝不!
谢长胜的脑海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了无数念头。
跑!
必须有人跑出去!
必须把这里的消息带回去!必须把这些幽魂草带回去!
不能让所有人都在这里白死!不能让这一次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在他的心底成型。
他转过身躯,对着身后那些已然彻底坠入绝望的队员们,发出了沙哑的咆哮:
“都给我站起来!”
他的声音里,灌注了灵力与无尽的怒火,好似一声惊雷,震得那些队员身形一颤。
他们抬起头,用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家主。
“想活下去吗!”谢长胜怒吼。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下意识地颔首。
“那就听我的号令!”谢长胜的目光,扫过谢铁牛,扫过谢山,扫过每一名幸存的、脸上还沾染着同伴血迹的队员。
他的声音,变得出奇的平静,一种可怕的平静。
“谢铁牛,谢山。”
“在!”两人下意识地回应。
“你们二人,即刻带着剩下的人,将那几株幽魂草采摘!然后,用你们此生最快的速度,从这里滚出去!滚回村子!这是命令!”
“家主!那你呢?”谢铁牛急切地问。
“我?”谢长胜的嘴角,忽然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充满了癫狂,充满了决断,也充满了无尽的悲壮。
“我,留下来。”
“为你们,断后。”
什么?!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在原地。
家主他……他要独自一人留下来,面对那头恐怖的怪物?
这与寻死何异!
“不行!家主!我们不走!要死便一同赴死!”谢铁牛第一个嘶吼出声,他挣扎着从地面爬起,想要回到谢长胜的身边。
“对!我们不走!”
“死战不退!”
剩下的队员们,也纷纷发出嘶吼。
他们虽然恐惧,但要他们抛下自己的家主独自求活,他们做不到!
“闭嘴!”谢长胜转过头,赤红的眼眸死死地迫视着他们,“谁让你们去死了?这是命令!”
“你们的任务,是把幽魂草,安然无恙地带回家族!这是比你们的性命,比我的性命,都更加重要的任务!”
“你们若是死在这里,我们今日所有人的牺牲,便尽数白费!听明白了没有!”
他看着还想争辩的谢铁牛,语气变得无比严酷:“谢铁牛,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当不当自己是血剑队的队长?还听不听我的号令?”
谢铁牛看着家主那双不容辩驳的眼瞳,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个流血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汉子,平生第一次落了泪。
他明白,家主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换取一线生机。
他一拳重重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如同困兽的低吼。
而后,他站起身,对着谢长胜的方向,沉重地,磕下了一个头。
“是!家主!”
“我带他们走!”
言罢,他抹去泪水,转向其他队员吼道:“都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家主的命令吗!去采药!快!”
队员们哭喊着,却不敢再有半分违抗,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几株幽蓝色的灵草。
而谢长胜,则徐徐地转回身,再一次独自一人,面向那头散发着毁天灭地气息的黑鳞独角蟒。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老祖宗。”他在意识里,平静地开口。
“恩?”
“稍后,若是我死了,您会如何?”
谢凌风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才回应道:“你若身死,剑体将失去气血供给,我会再度陷入沉眠。”
“或许数百年,或许数千年,直至下一个你的出现。”
“又或者,就在沉眠中,彻底消散。”
“是吗?那可不行。”谢长胜低声笑了。
“我谢家的老祖宗,怎能陪我一同葬身在此。”
“您,可得好好看着谢家,成为这世上最强的家族啊。”
说完,他不再言语。
只是将功法催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超越极限的疯狂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