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
这三个字被说出口,仓库里炭笔划过木牌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谢柔和那两个正在登记的族人,身体都出现了片刻的僵硬。
十里八乡,谁人不知李家村的村长李德才,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老狐狸,为人最是精于算计,也最是贪得无厌。
黑风寨横行霸道时,李家是第一个摇着尾巴上门孝敬的,每年进贡的粮食财物比任何村子都多,因此黑风寨也从不去招惹他们分毫。
如今黑风寨被谢家所灭,他们不在自家村里缩着脖子,反而跑来“拜访”?
这头老狐狸跑来给新生的猛兽贺喜,肚子里能藏着什么好水!
“他们来了几人?可有携带兵刃?”谢长胜立刻发问,目光已然变得危险。
“回禀家主,一共来了七八个,为首的就是李德才那老东西,个个空着手,还……还抬着两口大箱子,说是特来为家主您道贺。”那名队员如实禀报。
“道贺?”谢长胜的唇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呵,这套商务拜访的流程倒是走得挺标准。”他脑海中的谢凌风发出了轻篾的点评,“这是典型的敌意收购前的尽职调查,第一步就是送礼示好,降低你的戒备心。这老家伙,业务水平比黑风寨那帮只会打家劫舍的莽夫,确实要高一个段位。”
“老祖宗,您的意思是,他们是来摸我们的底?”
“百分之一百。”谢凌风的分析清淅无比,“我们灭了黑风寨,在他们这些旁观者眼里,就是一条小鱼,勉强吞下了一条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鱼。他们现在最想确认的,就是我们这条‘小鱼’,在吞咽之后,是撑得翻了白眼,还是已经初步消化,长成了更具威胁的捕食者。”
“如果勘察结果是前者,他们会毫不尤豫地扑上来,把我们连同黑风寨的遗产,打包一块儿吞进肚里。”
谢长胜的眼神里透出杀机。
他未曾料到,家族的下一个危机,来得如此之快。
“那我该如何应对?直接将他们打出去?”谢长胜问道,他已经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武力解决所有问题。
“打出去?那是下下之策。”谢凌风当即否决,“你现在把人打出去,等于直接向外界宣告,你心虚了,你很孱弱。他们回去之后,最多三天,就能纠集周边几个村子,组成什么狗屁‘除魔联军’,举着替天行道的大旗来围剿我们。到那时,我们就得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那……那该如何是好?”谢长胜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跟不上了。
打不得,赶不走,难道还真要笑脸相迎,把这群豺狼当贵客招待?
“稳住,你这个ceo要学会情绪管理,不要被突发状况打乱节奏。”谢凌风不疾不徐地说道,“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最好的应对策略,就是顺着他的剧本往下演。”
“他不是觉得我们现在很虚弱吗?”
“那我们就把这份虚弱,演给他看。”
“演?”
“对,演一场大戏。”谢凌g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导演般的玩味,“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那个一剑格杀练气五层,率领全族复灭黑风寨的魔道家主谢长胜。”
“你,是一个在血战中脏腑受创,功法反噬,修为跌落,全凭一口意志力硬撑门面,外强中干的,可怜少年家主。”
“你的家族,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青壮折损大半,虽侥幸取胜,却也拼光了所有家底,此刻正为了如何熬过这个冬天而发愁。”
“总之,内核思想就一个字——惨!”
“给我往死里演!演得越真,演得越惨,他们就越会轻视我们,我们的处境就越安全,也就为我们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去查找那处‘阴煞之地’!”
听着老祖宗这一连串详尽的“剧本规划”,谢长胜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让他去搏命厮杀,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让他去装病示弱,去扮演一个任人审视的可怜虫……这比让他去死还要难受!
“怎么?你的执行力达不到要求?”谢凌风察觉到了他的抵触。
“……我试试。”谢长胜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为了家族,为了能安稳地去查找那处能让全族蜕变的阴煞之地,别说演戏,就是让他去学狗叫,他也得干!
“光你一个主演还不够,这个项目需要所有部门的配合。”谢凌风继续完善着他的计划,“谢柔!”
谢长胜立刻转向旁边的谢柔,下达命令:“谢柔,听令!”
“在!”谢柔身躯一震,立刻挺直了腰背。
“你立刻去安排!”谢长胜飞快地布置着任务,“第一,将仓库里绝大部分的粮食和财物,全部转移到后山的地窖里!明面上只留下一小部分!”
“第二,让前几日在修炼中受了轻伤的族人,全部换上最破烂的衣服,裹上带血的麻布,扮成重伤员,在村里各处或躺或坐!记住,表情要痛苦,神态要绝望!”
“第三,通知所有族人,特别是妇女和孩子,等李家的人进村之后,不许交谈,不许露出笑脸,每一个人都给我摆出哭丧的表情,就当……我们家刚刚办完丧事!”
谢柔虽然不明白家主为何要下达如此古怪的命令,但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是!家主!我马上去办!”她立刻领命,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看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谢凌风满意地评价道:“这个o(首席运营官),执行力相当不错。”
“好了,场景和群演都已就位。”谢凌风对谢长胜说道,“接下来,该你这个男主角登场了。”
“记住你的角色设置,收起你所有的杀意和锋芒。你要虚弱,要疲惫,要不自信,甚至要流露出一点对家族未来的恐惧和迷茫。”
“去吧,让那只老狐狸看看,我们谢家,现在究竟有多‘惨’。”
谢长胜闭上眼,再睁开时,他默默运转起一门谢凌风刚刚传给他的小法门,这法门能暂时压制自身的气血奔涌,让灵力气息变得虚浮不稳。
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微微地塌陷了一些。
他那双原本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也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
他甚至强行逆转了一丝灵力,引得喉头一痒,发出了两声压抑的咳嗽,脸色也因为这番操作,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