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后，京都城外。
在穿云舟降落后，霍炎信步走下，袍袖随意一挥，飞舟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储物袋中。
一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夹缝里求活。
如今，他已是带着赫赫战功回京述职的封疆大吏。
心境，已是天差地别。
“行了，自己找地方逛去，别惹事。”霍炎对身后的凤雏吩咐道。
“知道啦，公子。”
凤雏拖着长长的尾音，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人流中。
她当然不是去惹事。
她只是要去京都最大的宝玉阁，看看有没有能配得上她这绝妙身段的新款法衣。
霍炎掸了掸衣袍，又仔细正了正衣冠，这才独自一人，走向那座熟悉的九层高楼。
……
朱雀大街，四海楼。
霍炎轻车熟路地绕进侧门。
不等学徒上来搭话，陆宣的心腹早已在回廊深处躬身相候。
“霍执事，长老已在静心阁等您。”
还是那座雅致小院。
还是那股清冽提神，能洗涤神魂的茶香。
石桌旁，陆宣换了一身更显沉稳的暗纹华服，正慢条斯理地冲泡着灵茶。
霍炎一进门，他便抬眼看来：“来了，坐。”
“弟子霍炎，拜见陆长老。”
霍炎不敢有半分托大，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一个九十度的标准大礼，这才在陆宣的对面坐下。
他手腕一翻，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出现在桌上，双手稳稳地推了过去。
“弟子在外头瞎跑，侥幸得了截千年养魂木，想着长老您或许用得上，便自作主张带了回来。”
这是他精心准备的土特产，花了将近一万灵石才到手。
陆宣的目光在木盒上轻轻扫过，并未打开，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木盒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你有心了。”
霍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在四海商盟中，人情世故可是一门重要的考核项。
你不送，我不收，这关系还怎么处？
连顶头上司都应付不来，商盟凭什么相信你能维护好客户关系？
“听说，你在浮云城，把天都快捅破了。”陆宣亲自给霍炎斟满一杯茶道。
“弟子惭愧！”
霍炎的脸上挤满了委屈、后怕与不甘，整张脸皱得象个苦瓜。
他双手捧着那杯灵茶，蕴酿许久的说辞直接脱口而出。
“长老您是不知道，弟子刚到浮云城，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那帮本土的修仙家族，一个个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压根不把咱们四海商盟放在眼里！”
“弟子为了打开局面，头发都快愁白了！从选址建楼到招募人手，每一步都象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他话锋一转，并适时地递上一本帐册继续道。
“总算……总算是没给长老您丢脸，一年下来，勉强有了点盈利。”
“但这过程，实在是……”
霍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年轻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被世事磋磨了数十年的沧桑。
陆宣接过帐册，神识一扫而过，便随手放在一边。
十五万下品灵石的净利。
一个新开张的分号，在一年内，如果去掉开业的准备期，那就是九个月。
你管这叫勉强？
他端起茶杯，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霍炎。
“继续说。”
“是！”霍炎精神一振，开始了他的表演。
“弟子琢磨着，新店开张，不搞出点动静，以后就得被那帮地头蛇摁在地上摩擦！那段时间，弟子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啊！”
“就在弟子快绝望的时候，想起了长老您的教悔——宝剑，终究是为人所用！唯有执剑之人，才能决定剑锋所向！”
“弟子当场就悟了！咱们四海楼，不能光卖那些大路货！咱们要卖的，是希望，是未来！是那些被本地势力死死捏在手里的通天机缘！”
陆宣的眉梢动了动。
这小子，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也好……懂得适时邀功的下属，才能更好的帮到自己。
“于是，弟子把心一横，赌了！把所有家当，都压在了一场拍卖会上！”霍炎的故事还在继续。
“弟子在外游历的时候，曾侥幸从一位隐世道友那里了解到一种叫衍道丹的奇药，可增加修士的修为，几乎没有丹毒。”
“弟子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弟子顶着天大的风险，把这丹药当成了压轴！果不其然，一锤定音！咱们四海楼的牌子，算是在浮云城立住了！”
霍炎一口饮尽杯中茶，脸上还挂着心有馀悸的庆幸。
“可那宋家，不是个东西！”
“他们看衍道丹眼红，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丹方，竟然不择手段花重金买通弟子约好的药材商，把弟子预定的药材给截了胡！”
“弟子当时，肺都快气炸了！我四海商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眼框通红，声音里满是压抑到极致的屈辱和悲愤。
“但弟子转念一想，不行！我是商盟的执事，我代表的是商盟的脸面！要真为了一批药材就跟地头蛇打起来，外人只会笑话我四海楼小家子气，没度量！”
“弟子……忍了！”
“弟子硬是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也没去追究那商人的背信弃义！弟子就是要让浮云城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我四海商盟的气度！”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荡气回肠。
霍炎重重地喘着粗气，肩膀都在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屈辱的时刻。
陆宣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直到霍炎说完了，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辛苦了。”
三个字，不轻不重。
却让霍炎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稳稳落了回去。
陆宣看着霍炎，这小子是不是真吃了这么多苦，他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霍炎不仅把事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甚至连后续的口舌麻烦，都提前用商盟气度这四个字给堵得死死的。
能在浮云城那种地方，九个月盈利十五万。
这份手段，整个东离王朝的年轻一辈里，都找不出几个。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知进退，懂分寸，会分享，还知道跑回来主动表功卖惨。
是块能成事的料。
“你在浮云城，干得不错。”
陆宣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商盟，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他顿了顿。
接着之前那个温和欣赏的长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结丹后期的大修士，一个执掌一方权柄的商盟巨擘。
“你刚才说的那个衍道丹……”
“既然你能从那位隐世道友手里买到。”
陆宣的身子微微前倾。
“那是不是意味着，也能为东离王朝总部供应？”
“我对此丹，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