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30日。发布会前夜。
bj的初夏燥热难耐,柳絮像雪一样飘在空中,粘在脸上让人发痒。
798艺术区,这个曾经的国营电子厂,如今是前卫艺术家的聚集地。红砖墙、巨大的烟囱、还有那些布满铁锈的渠道,在夕阳下投射出巨大的、像怪兽一样的阴影。
“大罐”是这里最标志性的建筑,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巨型煤气储罐,内部空旷、阴冷,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工业煤渣味。
“咣当!”
虎哥把最后一把折叠椅狠狠地顿在水泥地上,直起腰,抹了一把顺着光头流进脖子里的汗。
“妈的,这帮搞艺术的真难伺候!”
他指着门口那个正在和刚子吵架的长发男人,骂骂咧咧道:“隔壁画廊那孙子,非说咱们运设备的卡车压坏了他门口的草皮,那是艺术草皮!张口就要赔两千!我看他就是看咱们像收破烂的,想讹钱!”
“给他。”
江彻坐在舞台边缘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声音有些疲惫。
“咱们是来打仗的,别在过路费上纠缠。两千块,给他。”
虎哥愤愤不平地掏出钱包,数了二十张红票子扔过去,那是他私人的钱。公司的帐上,此刻连买盒饭都要算计了。
江彻环视四周。
这就是他的战场。
没有北京饭店的水晶吊灯,没有柔软的地毯。
只有头顶那些裸露的钢梁,脚下粗糙的水泥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
为了省钱,他们只租了一块巨大的led屏幕,那是全场唯一的发光体,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
椅子是找附近学校租的最便宜的塑料折叠椅,五块钱一把,坐久了屁股疼。
寒酸。
真的寒酸。
如果说赵致远的发布会是满汉全席,那极光的发布会就是路边摊的麻辣烫。
“彻哥……”
刚子打发走了那个艺术家,走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如同巨兽胃袋般的大罐内部,声音有点发虚。
“咱们这……真的会有人来吗?刚才我听门口保安说,明天北京饭店那边请了三个当红歌星,还抽奖送金条。咱们这儿……连瓶水都不发。”
江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刚子,你觉得来看演唱会的人,和来看角斗士搏命的人,是同一拨人吗?”
“应该……不是吧?”
“那就对了。”
江彻看着头顶那片被钢梁切割成几何型状的天空。
“去那边的人,是去凑热闹的。来这边的人,是来找共鸣的。”
“在这个废墟里,我们要讲的不是成功学,是幸存者的故事。”
晚八点。彩排开始。
“停!停停停!”
江彻突然喊停,声音在空旷的大罐里回荡,带着重叠的回音。
舞台上,林一僵住了。
这位在硅谷写代码如神的架构师,此刻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连帽衫,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工程机,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腿在抖。肉眼可见地在抖。
“林一,你在干什么?”
江彻走上台,皱着眉看着他,“那是你的ppt,那是你的系统。你象个背课文的小学生一样在那念什么?你的骄傲呢?你的不可一世呢?”
“我……我不行。”
林一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往演讲台上一扔,那种作为技术宅面对人群的天然社恐彻底爆发了。
“江彻,我不行。我对着计算机能写一万行代码,但我对着这几百个空椅子……我脑子一片空白。”
“要是明天下面站满了人……我会吐的。真的,我会吐在台上的。”
他是个极客,不是演说家。
让他躲在屏幕后面嘲讽世界可以,让他站在聚光灯下被世界审视,这要了他的命。
现场的气氛凝固了。
廖志远在台下急得直搓手,虎哥也愣住了。
明天就要开战了,主将怯场了?
江彻看着林一。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灌鸡汤。
他转身,对外面的刚子喊道:“刚子!去买一打啤酒!要冰的!最便宜的燕京!”
十分钟后。
江彻拎着两瓶冒着冷气的绿棒子,走上台。
他用牙齿咬开一瓶,递给林一。
“喝。”
林一愣了一下,接过酒瓶,手还在抖。
“喝!”江彻吼了一声。
林一闭上眼,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那一瞬间的刺激让他打了个激灵。
“爽吗?”江彻问。
“……爽。”林一擦了擦嘴。
“林一,你看着下面。”
江彻指着台下那一排排空荡荡的塑料椅子。
“明天,站在那里的不是你的审判官,也不是你的老师。”
“他们是一群和你一样,被诺基亚的塞班系统折磨得想摔手机、被微软的w系统卡得想骂娘的普通人。”
屏幕亮起,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
“你不是在演讲。”
“你是在向你的同类,展示你的武器。”
“你写的那个‘非线性动画’,那个‘双指缩放’,是你用来对抗这个卡顿世界的武器。”
“你只要告诉他们:‘嘿,兄弟,看这个,这玩意儿酷毙了’。这就够了。”
江彻举起酒瓶,碰了一下林一手中的瓶子。
“当成是在宿舍里吹牛逼。懂了吗?”
林一看着江彻,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
酒精开始上头,那种温热的感觉冲淡了胃里的痉孪。
他想起了在别墅里没日没夜调代码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屏幕丝滑流动时的狂喜。
是啊。
这特么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它是全世界最牛逼的系统。
我为什么要怕那帮还在用九宫格打字的土鳖?
“我懂了。”
林一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一种属于极客的、近乎偏执的狂热逐渐显现出来。
“再来一次。”
他拿起手机,连接上大屏幕。
唰。
手指滑动,界面流转。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斗,而是带上了一丝傲慢:
“大家好,我是林一。接下来的十分钟,我会让你们觉得,你们兜里的手机……都是垃圾。”
台下,虎哥和刚子拼命鼓掌。
江彻站在阴影里,笑了。
成了。
深夜23:30。
彩排结束。大家都累瘫在椅子上,吃着冷掉的盒饭。
江彻一个人走出了大罐。
外面的空气凉了一些,依然有柳絮在飞。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不到15个小时,发布会就要开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苏清越。
【明天红杉的两个合伙人会去现场,我也在。不用给我留座,我们站后排。】
【另外,听说赵致远那边请了二十家电视台直播。你这边……只有几台dv?】
江彻回复:【dv够了。真相不需要美颜。】
发完短信,他抬起头,看向城市另一端。
那里是王府井的方向。
此时此刻,赵致远应该正在北京饭店的总统套房里,享受着按摩,憧憬着明天的高光时刻吧?
江彻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发布会流程单。
在最后一个环节——公布价格那一栏。
他拿起笔,把原本打印的2499划掉了。
在这几个月的研发中,随着物料成本的失控,手机的成本已经飙升到了1500元以上。如果加之研发分摊、营销费用,卖2499是合理的商业逻辑。
这也是所有人都建议的价格。
但江彻的手在颤斗。
他在那个被划掉的数字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一个不仅会让赵致远发疯,也会让极光科技在未来一年内处于亏损边缘的数字。
【1999】。
“彻哥?”
刚子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印着“为发烧而生”的黑色t恤。
“这衣服有点紧啊,是不是印小了?”
江彻把流程单折好,放进口袋。
“紧点好。”
他接过t恤,套在身上。黑色的布料紧紧包裹着身体,让他看起来象是一个随时准备冲锋的战士。
“刚子。”
江彻看着这片废旧的工厂,眼神里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
“明天,这扇门打开的时候。”
“进来的可能是一群嘲笑我们的看客,也可能是一群愤怒的暴徒。”
“但没关系。”
江彻拍了拍刚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明天之后。”
“我们不再是山寨机。”
“我们将是……屠龙者。”
夜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在空中打着旋儿。
巨大的煤气罐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象是一枚竖立的弹头,等待着被引爆的那一刻。
倒计时:19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