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8日。
这一天,距离雷曼兄弟破产引发的全球金融海啸仅仅过去了三天。世界经济在哀嚎,深圳的街头却依然热浪滚滚。
福田区车公庙工业区,一栋外墙斑驳的灰色写字楼里。
江彻站在702室的门口,看着那个刚刚挂上去、还有些歪的亚克力招牌:
【sz市极光科技有限公司】
名字是他起的。
“极光”,寓意着冲破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现在这家公司看起来跟“光”没什么关系,反倒更象个大型诈骗团伙的窝点。
一百平米的办公室,以前是个倒闭的物流仓库。
地上是还没铲干净的黑胶印,墙角的空调外机发出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墙纸味和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混合后的怪味。
“江……江总,这招牌挂歪了,要不我让人重挂?”
刚子穿着一套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西装,勒着脖子,别扭得象只穿了马甲的黑熊。他现在是极光科技的“安保部经理”——手下只有两个以前收帐的小弟。
“不用。”
江彻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个歪掉的招牌,“歪点好。说明我们不走寻常路。”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
屋里只有四张不知道几手的办公桌,几台虎哥赞助的大屁股计算机,还有一张用来充当会议桌的台球台。
“大家都过来,开个短会。”
江彻拍了拍手。
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围了过来。
刚子和两个小弟站得笔直,那是混社会留下的习惯。
角落里,两个刚招进来的应届大学生缩着脖子,一脸茫然和惊恐。
他们是昨天在人才市场被江彻“忽悠”来的。
王博,学电子的;李梅,学财务的。两人现在感觉是误入了传销组织,正在盘算着怎么报警。
最后,是从一堆设备里钻出来的廖志远。
老廖还是那副鸡窝头的造型,手里还拿着个万用表,满眼血丝,显然昨晚又通宵了。
“介绍一下。”
江彻指了指廖志远,“这是我们的cto(首席技术官),廖志远。以后产品的生杀大权在他手里。”
又指了指刚子,“这是刚经理,负责……行政和安保。”
那个叫李梅的女生看着刚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手腕上露出来的半截纹身,吓得往后缩了缩。
“别怕。”
江彻看穿了新人的心思,笑着坐在台球台上,点了一根烟,“刚经理以前是做‘金融风控’的,脾气直了点,但人是好人。以后谁敢来公司闹事,刚经理会教他们做人。”
刚子裂开大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嘿嘿,以后都是一家人,谁欺负你们跟我说。”
两位更害怕了。
江彻收敛了笑容,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个标准的草台班子。
黑道混混、落魄疯子工程师、两个愣头青。
要是让风投看到这阵容,估计得当场报警。
江彻却很有信心。因为这帮人,有一个共同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废话不多说。”
江彻看向廖志远,“老廖,供应链那边怎么样了?”
“那是死局!”
廖志远把手里的万用表往桌上一拍,“老板,你那是想当然!主板pcb好做,华强北到处都是板厂。电容电阻也好买。但是——”
他竖起两根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
“芯片和屏幕,断了!”
“怎么回事?”江彻眉头微皱。
“t6225芯片,那是紧俏货!我找了以前认识的几家一级代理商,人家一听咱们是新公司,还没入网许可证,直接让滚蛋。”
廖志远咬牙切齿,“后来我托人找了个二级分销商,你猜人家怎么说?全款,而且要加价30!咱们那两百万,光买芯片就得烧干,剩下的屏幕和电池怎么办?拿空气造?”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大学生面面相觑,刚子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没米下锅”了。
在这个行业,芯片就是粮食。被卡了脖子,就是死路一条。
“屏幕呢?”
“更惨。”。散户只能去捡漏,而且价格死贵。按你的预算,做出来别说299,卖399都要亏裤衩。”
“完了。”
旁边的王博跟旁边的李梅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这公司不靠谱……”
江彻没理会新人的抱怨。他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繁忙的车公庙工业区。
正规渠道走不通,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这个草莽年代,如果你想按规矩办事,那你就是案板上的肉。
“老廖。”
“谁让你去买正规代理商的货了?”
“啊?”廖志远愣住了,“不买正规的买什么?买水货?水货现在也涨价啊!”
江彻站起身,把烟头按灭。
“跟我走。”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肩上。
“去哪?”老廖问。
江彻走到门口,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
“带你去收破烂。”
……
一小时后。
布吉某处偏僻的工业仓库。
这里是电子产业的下水道。
无数从大厂生产在线淘汰下来的残次品、退货品,以及从海外倒腾进来的“洋垃圾”,都会汇聚到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塑料味和尘土味。
仓库里堆满了蛇皮袋。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在分拣。
“这……这是老鬼的仓库?”
廖志远显然听说过这里,脸色变得很难看,“江彻,你疯了?这里全是电子垃圾!是有毒的!”
江彻没说话,径直走向仓库深处的一个办公室。
推开门,一个满口金牙的胖子正把脚翘在桌子上喝茶。
“哟,稀客啊。”
胖子看到廖志远,眼睛眯了起来,“这不是以前的大工程师老廖吗?怎么,混到要来我这废品站捡垃圾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鬼”,专门做电子尾货生意的。
“老鬼,别废话。”。只要现货。”
老鬼瞥了一眼江彻,慢悠悠地拿起烟:“现货我有。前两天刚从某个倒闭的小厂收了一批尾货,大概三万套。不过……”
老鬼嘿嘿一笑,露出大金牙:“那可是真正的‘b货’。芯片是晶圆厂切边剩下的遐疵品,发热有点大;屏幕嘛,每块都有两三个坏点。你们敢要?”
廖志远一听就炸了:“坏点屏?发热芯片?江彻,你是要造炸弹还是要造垃圾?这种东西装上去,返修率百分之百!我绝对不同意!”
作为工程师,这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江彻按住暴躁的老廖,看着老鬼:“什么价?”
老鬼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打包价,五块钱一套。”
五块钱!
要知道,正规渠道的芯片加屏幕,成本至少要六十块!
这是白菜价中的白菜价,甚至是垃圾价。
“成交。”江彻毫不尤豫。
“你疯了!”廖志远吼道,眼睛都红了,“这种垃圾芯片,频率稍微高一点就会死机!那种坏点屏,用户一看就要退货!我们是做手机,不是做模型!”
江彻转过身,看着愤怒的廖志远。他双手抓住老廖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老廖,听我说。”
“硬件的缺陷,用软件来补。”
“什么?”廖志远愣住了。
“这批芯片发热是因为漏电率高,对吧?”江彻语速飞快,“我们把主频锁死在260hz,不要让它跑满。然后,你重写电源管理驱动,在待机的时候强制休眠内核。这样发热就能控制住。”
“可是那样性能会下降……”
“我们的用户不需要它跑3d游戏!”江彻打断他,“他们只需要打电话、听歌、看小说!在这个频率下,足够了!”
“那屏幕呢?坏点怎么补?”老廖反问,“坏点是物理损伤!”
“ui设计!”
江彻的眼里闪铄着天才般的疯狂,“我们把系统的主题色调,默认设计成深色!那种高对比度的黑底白字!在黑色背景下,坏点根本看不出来!”
廖志远张大了嘴巴。
他呆呆地看着江彻,象是在看一个怪物。
锁频降温、深色ui掩盖坏点……
完全是野路子!
是邪道!
但从技术逻辑上讲……竟然真的行得通?
“这……这是欺骗……”廖志远喃喃自语。
“不,这是妥协的艺术。”
江彻拍了拍他的脸,“老廖,我们现在是乞丐。乞丐没有资格挑肥拣瘦。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碗馊饭,炒成蛋炒饭。”
“五块钱的成本,加之虎哥那免费的外壳,再加之那个四千毫安的大电池和四个大喇叭……”
江彻凑近老廖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的整机硬件成本,能控制在180块以内。”
“卖299,我们还有100块的毛利。”
“在绝对的性价比面前,两个坏点算什么?稍微有点发热算什么?”
廖志远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作为工程师的洁癖在挣扎。
作为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天才,这种挑战极限的“邪道玩法”,让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用垃圾造出神机。
如果真做到了,那确实是在这帮大厂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深色ui……”廖志远推了推眼镜,眼神开始聚焦,“还得重新设计图标的排列,避开常见的坏点局域……电源驱动得重写底层代码……这活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鬼:
“货在哪?带我去验货!”
老鬼被这两个疯子的对话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什么ui什么驱动,但他知道,这批砸在手里的垃圾,有人接盘了。
“嘿,有点意思。”老鬼吐掉茶叶沫子,站起身,“跟我来仓库。”
江彻站在原地,看着老廖冲进仓库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
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一场豪赌。
在2008年的中国农村,在那个还未被智能机洗礼的广袤大地上。
只要够便宜,只要声音够大,只要待机够久。
哪怕它是用垃圾拼出来的,它也是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