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查岔了,白忙活了?”
他目光扫过江凯和韩建设,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前半截,是查岔了。”
梁卫国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履历:“出入境记录骗不了人。八年前第一起碎尸案发生的时候,林雨辰也在同一年出国。虽然时间上巧了点,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个在这八年里接连把人切碎的连环杀手,确实不是他。”
江凯刚要张嘴,梁卫国抬手制止了他,眼神陡然变得如同鹰隼:
“但是。”
他重重地强调了这个转折:
“这绝不意味着他是干净的!恰恰相反,我们可能撞上了一同样凶险且隐蔽的大鱼!”
梁卫国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背对着两人,缓缓道:
“我们之前的思路,是盯着那把碎尸的刀。现在发现,刀或许不长在他手上。可你们别忘了,从那垃圾袋里翻出来的药,还有苏法医那份报告,一个需要终生服用强效免疫抑制剂的人,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
“意味着他本身,就是另一场罪行的受害者,或者说,受益者!”
“非法器官移植,而且极大概率是地下黑市的买卖!否则没法解释他那半年的学术休假,没法解释为什么unos名单上查无此人,却能依旧但现在都活的好好的!”
梁卫国走回桌前,烟头重重按灭在烟灰缸里:
“现在思路要转过来。我们不是在找一个单纯发泄欲望的屠夫,而是在挖一条可能沾满鲜血的、跨国境的黑色产业链。林雨辰,很可能就是这条链子上,最光鲜、也最关键的一环。他享用着非法得来的零件,维持着他精英的生活和金刀的声誉。”
“他干净的履历救不了他。只要那药是真的,只要他那半年消失是真的,他就一定有不干净的底子。去把它挖出来,连根带泥!”
他看着江凯,语重心长,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以,不是路走错了,是路变窄了,也更险了。”
“而且非法移植这事儿,水恐怕是深得很。现在的局面是:我们明面上动不了他。只要刑侦支队一靠近,他的律师团就会象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跟我们谈程序,谈人权。陆子野就是前车之鉴。”
他顿了顿,再次拍了拍江凯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却更显托付之重:
“所以,你们回片区去。这不是撤退,是换条路包抄。”
“刑警讲证据链,讲程序,手脚被捆住了。但你们是片警。片警管什么?管家长里短,管鸡毛蒜皮,管谁家狗咬了谁家鸡。”
“这种闲事,律师反而管不着。”
江凯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感觉象是抓住了什么,但一时间却又没个头绪。
梁卫国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这次的连环碎尸案太邪乎,咱们查了这么久还在雾里。江凯,你小子脑子活,别被规矩吓傻了,先给我把林雨辰这层雾撕开。”
……
市局大门口。
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尘土在光柱里飞扬。
陆子野抱着一个收纳箱走了出来。
箱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包茶叶,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陆哥……”
江凯看着陆子野略显孤单的背影,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对不起,是我太急了,害你背处分。”
“哎哟我去!”
陆子野被吓了一跳,转身大笑着给了江凯胸口一拳:“少跟老子来这套煽情的!怎么着,还想看我掉两滴猫尿?”
他换了个姿势抱箱子,撇撇嘴:“老子停职是带薪休假,爽着呢。倒是你们,还得回去帮大娘找猫,谁惨?明显是你们惨。”
江凯勉强扯了扯嘴角。
“行了,别丧着个脸。”
陆子野凑近了点,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你们也不用太绝望。刚才在里面,二组的刘刚,就那个整天用鼻孔看人、走路恨不得横着走的家伙,你们猜怎么着?”
韩建设好奇地凑过来:“怎么?”
“那位居然冲进督察室拍桌子替咱们求情!”
陆子野啧啧称奇:“说如果为了查案都要受处分,以后谁还敢干活。看来你小子这段时间的拼命,把这帮老顽固都震住了。”
江凯愣住了。
那个平时总爱冷嘲热讽的刘刚?
的士来了。
陆子野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原本豪爽的笑容在关上车门的瞬间垮掉。
他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才视死如归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个铁骨铮铮的刑警硬汉,声音立刻夹了起来:“喂,老婆,那个,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休假了……哎哎哎别骂!”
“不是开除!绝对不是!是休假……好好好,我这就回去,搓衣板我自己带……不用不用,榴莲太贵了……”
看着的士绝尘而去,江凯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框却有点发酸。
……
回光明路派出所的车上。
窗外的景色从市局那种高压冷肃的灰色调,逐渐变成了充满烟火气的斑烂色彩。
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冒着热气,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路边的大爷穿着背心摇着蒲扇。
嘈杂,混乱,但真实得让人心安。
江凯看着窗外,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
如果林雨辰不是连环杀手,那线索是不是真的断了?
“滋溜!”
韩建设拧开那个和他年纪一样大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小江啊。”
老韩慢悠悠地开口,指着窗外一辆正在卸货的物流车:“是不是觉得没方向了?”
“不过查案子这活儿,有时候就象是地里刨红薯。”
“你本来是奔着那个大个儿的去的,结果一锄头下去,刨出来的全是些杂草碎根,看着跟那个红薯八竿子打不着。
老韩眯着眼睛,看着车上搬下来的一个个纸箱,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但你别急着扔,顺着这些不起眼的碎根往下摸,往往摸着摸着,那一整串大货,就被你连泥带土地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