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子野看了看表,正想开口发牢骚。
行政楼底部的电梯指示灯突然闪铄,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江凯眼神一凝:“来了。”
果然,不到十秒,行政楼的后门推开了。
一位戴着土黄色袖套、推着巨大蓝色清洁车的大妈走了出来。
车轮压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她正费力地推着那堆积如山的垃圾,朝后门的垃圾站移动。
“动手。”
江凯推开车门。
两人动作飞快,闪身跳落车,直接挡在了清洁车的去路。
大妈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一哆嗦,差点把车给带歪了。
陆子野换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脸上瞬间堆起了那副极具欺骗性的接地气笑容。
“大姐,辛苦辛苦,这么晚还忙着呢?”
他极其熟练地掏出警官证晃了晃。
“例行公事,检查一下违规违禁品,麻烦配合下。”
保洁大妈一脸懵逼,手里抓着抹布,看着这两个和善的警察,半晌没转过弯来。
“查……查垃圾?”
大妈一脸怀疑人生,却也只能呐呐地退到一边。
“那你们轻点翻,我这刚收拾好的,别给我弄洒了。”
陆子野从车里摸出两副乳胶手套,递给江凯一副,看着那一车混杂着各种生活废弃物的垃圾山,眉头紧锁。
这要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翻,天亮都翻不完。
“大姐。”
陆子野指了指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黑色塑料袋:“刚从林雨辰……哦不,从普外科主任办公室拿出来的垃圾,是哪袋?”
保洁大妈尤豫了一下,眼神闪铄,似乎有点不想说。
陆子野眼睛一眯,故意板起脸:“大姐,配合办案啊,隐瞒不报可是要负责任的。”
“哎呀,我说,我说。”
大妈连忙把抹布往腰上一别,有些心疼地指了指最上层一个系着红色死结、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鼓囊的黑色垃圾袋。
“那个,那个系红绳的就是。”
“怎么就这一袋特殊?”陆子野狐疑地拎起那个袋子。
大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声嘟囔道:“你们不懂,林主任是个爱干净的人,又有洁癖。他屋里的垃圾那是咱们全院含金量最高的。”
见两人不解,大妈又补了一句:“他那儿几乎没有在那乱七八糟的果皮汤水,全是好好的打印纸和废文档。我特意把他的垃圾分拣出来打了个红结,那是留着回头单独卖废品的,这纸比那湿垃圾值钱多了。”
陆子野听完,差点没乐出声来。
这就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想到林雨辰千算万算,最后可能栽在了保洁大妈想要多卖几毛钱废纸的这点小心思上。
“得嘞,谢了大姐,回头给你记一功。”
陆子野忍着旁边其他垃圾散发出的发酵酸臭味,将那个系着红绳的“贵族垃圾袋”拎到了空地上。
刺啦一声,袋子被撕开。
果然如大妈所说,里面干净得不象话。
陆子野手里拎着几张废弃的文档草稿和擦手纸,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泄气。
“妈的,这小子是不是真把东西给吞了?”
碍于有清洁大妈在场,陆子野也只能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骂了一句,嫌弃地甩了甩手:“这也太干净了吧,除了废纸就是卫生纸。”
江凯没有急躁,他蹲在地上,细致地观察着散落出来的每一件杂物。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团被揉得死紧的、看似普通的a4废纸团上。
那个纸团比其他的都要结实,象是个硬疙瘩。
江凯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纸团的边缘。
他一点一点地展开,动作轻柔得象是在剥开一件稀世珍宝。
在层层包裹的纸团内核,一抹金属的银色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骤然亮起。
那是半张被暴力撕碎的、银色的药物铝箔板。
江凯屏住呼吸,仔细审视。
铝箔板上没有任何中文标识,这一细节瞬间证明了它可能并非国内正规渠道的处方药。
在残存的铝箔边缘,印着一串极其微小的、深蓝色的英文编码。
代码旁边,还有半个残缺不全的logo,看起来象是一只展翅的飞鸟。
虽然药名已经被撕毁,但这种欲盖弥彰的藏匿方式,本身就是林雨辰最大的心虚。
江凯立刻掏出手机,调整焦距,对着那串残缺的编码拍下了几张高清照片。
陆子野在一旁看直了眼,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里冒出了精光。
“好小子,真有你的。”
陆子野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心中暗自高兴:这下我看那孙子还怎么装纯!
江凯收起手机,站起身。
“走吧,陆哥。”
江凯低声说:“等天亮,就该有人头疼了。”
深夜,市第一人民医院,并没有随着手术的结束而沉寂。
半小时前,林雨辰的办公室里,这位被外界誉为金刀的完美主义者,正遭遇着人生中第一次微小的灯下黑。
林雨辰送走江凯和陆子野后,就如江凯所推测的那般,他是真坐不住了。
他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夹起了那几片残破的药物包装。
他原本打算立刻将其送入粉碎机彻底销毁。
然而,走廊里传来了有节奏的高跟鞋叩击声。
那是沉梅去而复返。
这位市政法委副书记显然对母亲术后的康复方案极为重视,想要和他这个主刀医生进行更深层次的详谈。
林雨辰看了一眼脚边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物包装。
作为一个深谙社交礼仪且极度自负的精英,他绝不可能拎着一堆垃圾去接待市里的高层领导。
他更不可能将这垃圾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因为他那异乎寻常的洁癖,会让他觉得自己在会面沉梅的时候浑身都不干净。
把那撕烂的药物包装放回抽屉?那更不可能。毕竟垃圾就得跟垃圾放一起,这是秩序。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个不锈钢感应垃圾桶上。
这是他专用的“洁净垃圾桶”。
为了避免异味和细菌滋生,他严禁在这个桶里丢弃任何果皮、食物残渣或者液体。这里面永远只有打印废纸、用过的干燥纸巾和拆封的文档袋。
这原本是他引以为傲的“精英式自律”。
在他那套自成体系的逻辑里,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警察已经被他用一连串专业术语唬得团团转。
再加之沉梅这种大人物的无形震慑,他断定对方绝对不敢再回头造次。
况且,只要把这小小的铝箔片扔进这一堆废纸里,等会儿清洁工来收走时,只需把袋口一系,这袋“干净”的垃圾就会混入医院成吨的废弃物中,再也无迹可寻。
想到这里,他手指一松。
那团包裹着铝箔片的废纸团,轻巧地落入了桶内,瞬间淹没在其他废弃文稿之中。
他熟练地整理了一下挺括的衬衫领口,在空气中喷洒了一点淡淡的雪松味空气清新剂。
镜子里的他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谨慎且简单迅速的处理好一切后,转身走向门口。
正是这份对“洁净”与“秩序”的过度执念,让他亲手给自己的完美神话留下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他看不起那个推着垃圾车的保洁大妈,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他的垃圾桶“太干净”、“太纯粹”,才会被那个精明的大妈视若珍宝,特意打上红结,留着换取那一斤几毛钱的额外收入。
与此同时,市里街道上,一辆警车正象脱缰的野马般飞驰。
陆子野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单手打着方向盘,一边扯着嗓子哼着跑调到让人蛋疼的《好汉歌》。
他的手指在结实的大腿上敲击着欢快的拍子,整个人亢奋得象刚中了头彩。
这一趟确实没白跑,不仅成功恶心到了那个装模作样的林大医生,还真让江凯在垃圾桶里摸到了大鱼。
江凯坐在副驾驶位,借着忽明忽暗的路灯光线,对着手里那张残缺的铝箔板照片反复观察。
此时已经是凌晨快三点,正常的生物钟早已陷入深度睡眠,但他还是点开了手机。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照片同步发给了法医苏青,以及在社区诊所上班的苏晓。
手机屏保的荧光映射在江凯冷峻的侧脸上。
他没想到,信息的反馈速度会快得惊人。
仅仅过了五秒钟,手机便开始了连续不断的剧烈震动。
苏青的回复言简意赅。
图片已接收,正在调取比对库。
这个点还没睡,显然她不是在加班就是在由于某种原因彻夜难眠。
苏晓的回复则充满了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你大半夜不睡觉,难道跑去翻垃圾桶了?
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这丫头此刻肯定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熬夜刷着无脑神剧或者打着游戏,一边满脸惊愕地打字。
为了提高沟通效率,江凯顺手拉了一个名为线索分析的三人临时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