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停车场。
警车内,陆子野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哈气一边费力地系安全带。
他斜眼瞅了瞅江凯的手机屏幕,嘴角撇出一抹老油条特有的戏谑笑容。
“小子,别盯着那个私人号码流哈喇子了。”
陆子野一边抠索着安全带插槽,一边老神在在地调侃:“人家沉书记给你留秘书的电话,那是她作为领导的大度。”
“而她的意思也很明确,有事找秘书,别烦她这个领导。最好是连秘书都别找。”
陆子野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你要是真打过去,那就是不懂事,是自讨没趣。”
江凯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熄灭,顺手塞进了口袋。
他淡定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稳。
“陆哥,我还没天真到那份上。”
江凯目视前方,语气平缓:“领导的话有时得反着听,这点人情世故我还是揣摩得出来的。”
陆子野难得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赞许,算是夸了这后辈一句。
他急不可耐地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行了,明白就好,赶紧撤。”
陆子野嘟囔着:“这地方一股子消毒水味,待久了真晦气,咱得找个地儿整点热乎宵夜压压惊。”
他伸手正要挂挡,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陆哥,熄火。”
江凯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再等等。”
陆子野愣住了,瞪大眼珠子看着江凯。
“还干嘛?等在这儿喝西北风啊?”
陆子野压着嗓子嚷道:“那金刀大夫都下逐客令了,咱哥俩难不成还要冲上去咬他一口?”
江凯没解释,只是示意陆子野关掉车灯。
警车瞬间隐入了停车场的阴影之中,象是一只蛰伏的困兽。
“陆哥,玩个思维仿真。”
江凯盯着行政楼的出口,声音幽幽地响起:“如果你是林雨辰,刚刚被警察突袭,甚至被当面指出了手抖的毛病,还被质疑是否患有隐疾,你会怎么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垃圾?”
陆子野琢磨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揣兜里带回家冲马桶?”
陆子野试探性地回答:“或者趁人不注意扔进楼下的公用垃圾桶?”
江凯摇了摇头。
“林雨辰这种人,极度自律,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傲慢和洁癖。”
江凯冷静地分析道:“他应该不会把所谓的肮脏秘密,带回他那个干净的家。”
陆子野挑了挑眉:“那扔公用桶呢?随手一扔谁知道是谁的?”
“更不会。”
江凯断然否定:“公用桶大家都在用,在他眼里那是污秽不堪的地方,感觉他的心理洁癖不会允许自己的私人物品和那些东西混在一起。”
陆子野又问:“那扔医疗废物黄桶里?那地方天天有人清理。”
江凯侧过头,目光深邃。
“医疗废物桶里装的是带血的纱布和废弃的药瓶,甚至是更脏的玩意。在他看来,那是属于病人的污迹。”
江凯轻声说:“他那种高傲又自负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东西和病人的污垢混为一谈?”
“所以,他应该只会把东西扔在自己办公室的普通废纸篓里。”
江凯做出推测:“但现在的他焦虑感大概已经爆棚了,他一定会要求立刻、马上把那一篓东西处理掉。”
“这值得我们赌一把。”
陆子野听得一愣一愣的,跟着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车身都晃了晃。
“你说的太对了!”
“这我懂!这在心理学上叫那个……那个什么防御机制来着?”
陆子野老脸憋得通红,半晌没憋出那个词儿。
江凯笑了笑,适时地补上:“仪式感清洗,或者说,强迫性控制。”
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梁卫国的家中,客厅的灯光惨白。
他手里攥着几乎烫手的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简直要刺穿天花板。
那是市局副局长赵振华在咆哮。
“梁卫国,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赵局长的声音大得让梁卫国都不自觉的把手机拿远了些:“沉书记是什么背景?那是管政法的!她母亲的救命恩人你也敢动?”
梁卫国把手机拿远了几寸,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赵局,我……”
“闭嘴,你知不知道咱们局明年的设备更新经费还在人家笔杆子底下压着?”
赵局长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怒火中烧:“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张照片就去堵门?你让人去查林雨辰,就是在拆我的台!要是明天收到投诉信,你这个副支队长就别干了,回家等着抱孙子去吧!”
梁卫国满脸疲惫,揉了揉发硬的太阳穴。
这事办得确实不漂亮,但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只能压低声音,低声下气地应承着。
“我明白,我会盯着,绝对不会出乱子。”
电话挂断后,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梁卫国缓缓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但他并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在指间缭绕,模糊了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是个老刑侦,比谁都清楚这一步棋走得有多臭,有多险。
没有搜查令,没有传唤证,直接派人去三甲医院试探一位社会名流。
这在官场上是大忌,是愣头青才会犯的错误。
但他不得不急。
梁卫国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铺开的一叠现场勘查照片上。
最上面那张,是在充满红油和尸蜡的下水道里,被开膛破肚、摆成跪姿的赵炮筒。
那张照片象是一根烧红的针,每看一眼,都扎得梁卫国眼球生疼。
“太快了……进化的太快了。”
梁卫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
之前的死者是碎尸,虽然残忍,但还带着掩盖罪行的痕迹。
可赵炮筒这个案子,完全变了。
那不仅是杀戮,那是“炫技”。
精准的外科手术式切割、极具仪式感的内脏摆放、还有那充满嘲讽意味的“红汤谶悔”。
凶手在享受,在向警方示威,甚至在渴望观众。
经过了之前漫长的八年磨砺进化后,凶手的进化速度似乎明显加快了。
梁卫国干了那么多年刑警,这种直觉让他毛骨悚然。
这个凶手已经尝到了血腥味的甜头,如果不尽快按住他,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很快就会出现。
而林雨辰,是目前唯一符合“具备极高外科手术技巧”、“心理素质极强”且“与受害者有交集”的嫌疑人。
如果按部就班地申请调查令、走访排查、查找铁证,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
梁卫国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对于这种可能正在兴头上的连环杀手来说,半个月大概足够他再把另一个人变成那锅红油里的烂肉!
那可是人命啊!
他根本赌不起!
“老赵啊,你骂得对。”
梁卫国看着照片里赵炮筒那空荡荡的胸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仿佛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但我宁可脱了这身警服回家等着抱孙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畜生在我眼皮子底下继续杀人。”
他是在赌。
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能不能比凶手更快一步。
而他之所以让江凯去,其实也是有慎重琢磨过的。
江凯确实还太年轻。
但兴许也是因为这样,在整个专案组里,江凯对于真相的追求是最为执着的。
最重要的是,江凯在之前的查案过程中,确实展现出了比寻常的刑警都要敏锐的探案思维。
这一点犹为可贵,也是梁卫国看重江凯的原因。
如果今晚江凯他们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明天,专案组或许就得面临解散,又或者他要被撤走换人。
那他梁卫国就会成为警队的笑柄。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撕开那个凶手的一角面具,哪怕只有一道缝隙,这顿骂,挨得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