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
分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那一股子混合了廉价红油、陈醋和大蒜的浓烈香气,硬是把会议室里那股熬夜特有的馊味给压了下去。
几十个砂锅一字排开,盖子一掀,白茫茫的热气瞬间把严肃的刑侦支队变成了路边的大排档。
梁卫国这回算是下了血本,虽然不是什么海鲜大餐,但每碗米线里都加了个实打实的荷包蛋,对于这就着冷水啃了一天面包的专案组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的琼浆玉液。
会议室里没了翻卷宗的哗啦声,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溜声,那是对食物最原始的尊重。
那几个平时眼高于顶、对派出所民警爱搭不理的市局年轻刑警,这时候却端着还有点烫手的砂锅,甚至连凳子都没坐,就这么蹲在韩建设旁边,脸上堆满了求知若渴的笑,那模样简直比见着局长还亲。
“韩师傅,您给说道说道呗。”
一个小刑警一边擦着被辣出的汗,一边虚心请教:“那城中村的大妈我也接触过,嘴比河蚌还紧。我就问个家里有没有异味,直接被那大妈拿着扫帚怼出来了。您到底是咋让她们开口的?”
韩建设剥着大蒜,动作慢条斯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带着几分“你们还嫩着点”的得意。
他把蒜瓣往嘴里一扔,嚼得嘎嘣脆:“这就是学问。你们那是审犯人,那是去邻居家串门。你一上来公事公办,谁理你?”
他指了指那小刑警:“你得先夸。夸她家门口那盆葱长得精神,或者夸她带的小孙子长得俊,这叫破冰,懂不懂?把那层防备心给融了,再去套话。还有,问异味别傻乎乎地问有没有尸臭,那多晦气?你要问,大娘,最近谁家是不是腌咸菜把坛子封口弄坏了,或者谁家下水道是不是堵了?这叫生活化询问。”
“高,实在是高!”
周围几个年轻刑警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掏出本子记下来。
陆子野坐在不远处,听着那边的动静,嘴里的荷包蛋被他咬得咯吱作响,仿佛那蛋跟他有仇似的。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江凯,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嘲弄:“看见没?这就叫现实。前些日子还嫌咱们身上有垃圾味儿,恨不得离八丈远,今天为了那点破案经,就韩师傅长、韩师傅短叫得亲热。这帮孙子,变脸的技术比翻书还快。”
江凯忍俊不禁,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那几片牛肉全夹到了陆子野碗里:“行了陆哥,吃肉补补脑。咱们这叫技术扶贫,为了案子,大度点。”
陆子野哼了一声,心安理得地把牛肉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解气。
正吃得热火朝天,梁卫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看向了坐在角落里那个负责对接技术科的警员:“那部粉色手机呢?还没有动静?”
那警员赶紧咽下嘴里的米线,汇报道:“梁队,刚去催过。技术科的小王都快哭了。芯片内核虽然还在,但那外围电路板腐蚀得跟蜂窝煤似的,数据接口全烂了。现在他们正在显微镜下做飞线处理,得一根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铜线往上接。而且那手机设了加密,要把数据完整镜象出来,估计还得熬两三个通宵。”
梁卫国皱了皱眉,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他端起碗喝了口热辣的面汤,沉声道:“告诉他们,稳住,别急。慢工出细活,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直接证据,别给我整报废了。”
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回了案子上。
苏青之前提出的“八年进化史”象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八年前就开始作案。”
梁卫国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明凶手就算不是本地人,也在这片局域扎根极深。那时候城中村还没乱成现在这样,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能一直不被发现?”
韩建设剥着蒜,眉头紧锁:“而且这孙子有点独。八年了,这周围拆迁的拆迁,改造的改造,他怎么就死盯着这一个坑不放?按理说,这红楼人来人往的,不是个理想的抛尸地啊。”
江凯放下了筷子,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了墙上那张巨大的城中村地图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手法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江凯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说明八年前他可能刚入行,或者是某种职业的学徒期。他在拿尸体练手,这种把人当牲口一样处理的心理素质,绝对不是普通的激情杀人。这八年,他在进化,也在隐藏,把杀戮变成了日常。”
江凯沉吟道:“选择化粪池这种地方作为抛尸地点,除非对他来说,这是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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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法医鉴定中心。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冷清,与刑侦那边热火朝天的吃面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青穿着白大褂,正站在实验台前,盯着显微镜下的几块骨骼样本。
她神情专注,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那张清冷的面容在无影灯下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美感。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看着屏幕上的图象,忍不住感叹:“苏法医,这些陈年骨骼在化粪池那种强酸强硷环境里能保存下来,简直是奇迹啊。”
“不全是运气。”
苏青头也没抬,声音清脆得象冰块撞击玻璃杯。
她指着屏幕上骨骼断面的色泽,眼神锐利:“你们看这几块骨头的颜色和质地,比其他的更深、更脆。它们很可能在沉入池底前,就被高温处理过,比如煮过,甚至是用某种化学药剂浸泡过,导致表面蛋白质变性,变得更耐腐蚀。”
她直起腰,摘下手套,语气中带着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再加之那个化粪池结构特殊,底部有一层很厚的硬化油脂和沉积物,就象个天然的油脂棺材,把它们封在了下面,隔绝了氧气。凶手以为他在销毁证据,其实是在帮我们保存证据。他把罪恶腌制了起来,等着我们去开封。”
技术员听得打了个寒颤,看着苏青那张毫无波澜的美丽脸庞,心里暗暗嘀咕:苏法医这形容,怎么听着比凶手还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