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对于城中村的居民来说,是鸡飞狗跳的三天;对于专案组来说,是脱发加剧的三天。
梁卫国那招“敲山震虎”执行得相当彻底,恨不得把地皮都给翻过来。
江凯荣获了新称号——“拐杖神探”。
他每天拄着那根不锈钢拐杖,在狭窄逼仄的巷道里“笃笃笃”地巡街。
这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快成城中村的报时钟了。
苏晓虽然嘴上不饶人,微信上天天发语音方阵恐吓他按时换药,否则就“锯腿”,但身体却很诚实。
每天饭点,她总能借着送消炎药的名义,顺带稍来点私货。
今儿是软糯脱骨的卤猪蹄,明儿是浓郁喷香的炖排骨,美其名曰“以形补形”。
江凯吃得满嘴流油,觉得自己离康复不远了,离发福更近了。
相比之下,陆子野就惨多了。
虽然手腕消肿了,但他的脾气跟着肿了。
作为外勤主力,他每天面对的不是居委会大妈关于“谁家猫偷吃了咸鱼”的碎碎念,就是通下水道大叔对“这破路怎么挖”的咆哮。
此刻,陆子野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那份着名的“警局特供”盒饭。
他用筷子在那份回锅肉里挑挑拣拣,最后蛋疼地夹起一片白花花的肥肉,对着阳光审视。
“这也叫肉?”
陆子野把那片肥肉塞进嘴里,象是要把这一口怨气也吞下去:“再吃这玩意儿,我都要变异了。我感觉我现在流的血都是地沟油味的。”
不远处的树荫下,韩建设倒是展现出了老片警的生存智慧。
这老姜果然够辣,早就摸清了巷子里哪儿风凉快。
此刻他正蹲在几个下棋的大爷中间,手里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似是在聊“炮二平五”,实则是在套话。
虽然没啥实质性线索,但他那份气定神闲,和旁边躁动得象只猩猩的陆子野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凯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唤醒了系统。
这三天里,他顺手帮着街坊邻居找回过走失的泰迪,也调节过两口子打架,居然零零碎碎挣了些积分。
现在的积分栏里,孤零碎地躺着数字“9”。
抽奖吗?
那是属于欧皇的游戏。
系统明明白白地写着“大概率谢谢惠顾”,五积分抽一次,这简直就是抢劫。
江凯这种务实派,看着那毫无动静的任务面板,最终还是关掉了界面。
没新线索触发,这系统比装死的韩建设还安静。
就在陆子野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准备起身去和巷口那只对他狂吠了半小时的野狗单挑时,电话响了。
是梁卫国。
老梁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寒气:“马上回来,苏法医有重大发现。”
……
半小时后,刑侦支队会议室。
一进门,江凯就感觉到了气压的骤降。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午后的阳光,只有投影仪惨白的光束刺破了弥漫在空中的烟雾。
苏青站在台前。
今天她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装。
黑色的西装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极为挺拔,那种冷艳的气质被黑色衬托得更加锋利。
她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几个透明的证物盒。
灯光打在里面那些经过清洗、拼凑的灰白色骨骼碎片上,泛着森森冷光。
苏青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按下了遥控笔。
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分析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骨骼微观结构对比和伴随物老化测试数据。
“我们把从化粪池捞上来的所有骨骼碎片进行了彻底的分类。你们之前也已经知道了,这里面不止有老瘸子和白珊珊。”
苏青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屏幕正中央一截发黑的指骨。
“但这块骨头,不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青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份对比图表:
“我们进行了相对年代排序。”
“化粪池是一个高腐蚀性的厌氧环境。根据骨骼表面的侵蚀程度、髓腔内的矿物结晶厚度、以及最关键的——关联衣物纤维的降解周期,可以确定下面至少存在四名受害者:a(约八年前)、b(约六年前)、c(约三年前)、d(白珊珊)。”
“咣当”一声。
梁卫国手中的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老梁的脸色铁青,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陆子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八年?你是说,那个化粪池里,藏了八年的死人?”
没人回答他,因为苏青已经切换了幻灯片。
这次屏幕上出现的,是几组显微镜下的高清照片。那是骨骼切痕的放大图。
“接下来是凶器。”
苏青放大了其中一处细节,那切口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滑。
“通常的分尸工具,不外乎菜刀、斧头或者医用钢锯。但这些切痕很奇怪。”
她指着切口边缘:“切口极薄,单侧带有微小的锯齿状拖痕,但整体却极其锋利,能一刀切断软骨,没有丝毫崩裂。”
“我对比了市面上所有的刀具库,甚至包括兽医用的器械、屠宰场的专用工具,没有匹配的。”
一直在角落里沉默抽烟的韩建设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苏法医,有没有可能是自制的?比如磨改过的?”
苏青看向韩建设,微微点头:“很有可能。这是一种为了某种特定切割动作而定制的工具。而且……”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八年来,他一直用这一种工具,从未换过。”
屏幕画面再次闪动。
四张不同年份的骨骼切口照片被并列排放:八年前、六年前、三年前,以及现在的白珊珊。
这是一组令人毛骨悚然的进化史。
“八年前的这具尸骨,我们可以称之为受害者a。”
苏青指着第一张图:“切口粗糙,边缘有多次砍砸的痕迹,骨头上有明显的崩裂。这说明凶手当时很慌乱,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他力气很大,但完全不懂技巧,全靠蛮力破坏。”
“六年前,受害者b。”
苏青的手指移向第二张图:“多馀的砍砸消失了。他开始尝试查找关节的缝隙,虽然经常切偏,在骨面上留下了大量试探性的划痕,但他已经有了解剖的意识。”
“三年前,受害者c。”
图片上的切口已经变得相当整齐。
“手法已经相当成熟,脱骨率达到了80,干脆利落。”
最后,苏青的手指停在了白珊珊的骨骼照片上。
那切口平滑如镜。
苏青停顿了一下,眼底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而到了现在的白珊珊……凶手的手法几近完美。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他对人体结构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很多专业的外科医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江凯盯着屏幕上那四张照片,背脊阵阵发凉。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感像蛇一样爬上他的心头。
他不自觉地插话道:“所以,这八年,他不是单纯的杀人。他在练习?他在拿活人练手,就象学徒工在磨练手艺一样?”
“你是说,这是一个养成系的变态?”
陆子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把杀人当成考级了?”
苏青冷冷地看了陆子野一眼,肯定道:“虽然这个比喻很烂,但可以这么理解。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技艺精进带来的快感。这种追求极致的病态心理,比单纯的杀戮更可怕。”
“八年,四条人命,还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梁卫国面沉如水,声音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这是对整个刑侦支队的羞辱!”
“还有个消息。”
苏青适时地打断了领导的自我检讨:“江凯在垃圾场找到的那两颗牙齿,牙髓里的dna保存完好。检测结果今晚就能出来。”
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至于到时消息是好是坏,没人知道。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但压抑的气氛并没有随之消散。
江凯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尽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亮起,霓虹闪铄,车水马龙。
但这繁华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虚幻。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苏青刚才描述的那些画面。
那个在黑暗中不断挥舞着特殊刀具的影子,从笨拙到熟练,从慌乱到从容。
手艺……练习……进化……特殊的刀。
这个隐藏在城市阴影里的凶手,究竟还要把这把刀,磨到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