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设是个老江湖。
在城中村这片地界,他走起路来比回自个儿家还顺溜。
江凯跟在后面,看着师父那双磨得有点掉皮的皮鞋,左拐右绕,丝毫没有尤豫。
“师父,咱这是去哪?”江凯忍不住问。
韩建设头都没回,指了指前面巷口那个挂着褪色灯箱的地方。
“仁心诊所。”
江凯愣了一下:“不去居委会查人口,跑诊所干嘛?您老风湿犯了?”
韩建设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徒弟一眼,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刚断奶的生瓜蛋子。
“小子,学着点。城中村这种地方,居委会的大妈确实消息灵通,但有些事儿,她们不知道。”
韩建设压低了声音,象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这种不需要身份证就能看病、买药的小诊所,才是真正的三教九流集散地。”
“受了刀伤不敢去大医院的,吸了不该吸的东西身体烂了的,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人,都往这儿钻。”
韩建设说完,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走,带你见见这儿的地头蛇。”
江凯心里嘀咕,这所谓的“地头蛇”,怕不是个满脸横肉的黑医吧。
到了诊所门口,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玻璃门。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但奇怪的是,这味道里没有医院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反而透着一股子清冷和凌厉。
诊所不大,但出奇的干净。
白色的瓷砖擦得反光,药品柜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垃圾桶都套着双层袋子,一丝不苟。
这与外面污水横流的街道简直是两个世界。
诊所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满臂纹身、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坐在椅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哇哇乱叫。
“哎哟!轻点!轻点啊大夫!我这骼膊可是刚纹的关二爷!”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江凯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惊艳,而是因为那种气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她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剪,动作稳得象是在拆解一颗精密炸弹。
面对壮汉的惨叫,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闭嘴。”
声音不大,却象冰块掉进玻璃杯里,脆生生的冷。
壮汉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看了看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又缩了回去,只能哼哼唧唧。
“纹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叫唤?缝两针就要死要活的。”
女人手下不停,针线在皮肉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简直象是在绣花。
“再叫,麻药钱加倍。”
这一句话,直接把壮汉到了嘴边的哀嚎给堵了回去。
江凯站在门口,不由得挑了挑眉。
是个狠角色。
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女人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任何多馀的饰品,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
最关键的是,那双手极稳。
即便是在满是鲜血的伤口上操作,也没有丝毫颤斗。
“哟,苏晓,忙着呢?”
韩建设显然是熟客,也没客气,直接拉了张椅子坐下。
被唤作苏晓的女人剪断缝合线,把带血的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这才抬起头。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韩建设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凯身上。
眼神锐利。
“韩叔,稀客啊。”
苏晓摘下手套,露出一双白淅得有些过分的手,一边洗手一边淡淡说道。
“又是哪家丢了狗,还是谁家两口子打架动了刀子?我这可没藏犯人。”
语气虽然调侃,但并没有那种市侩的油滑,反而透着一股子只有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
韩建设嘿嘿一笑:“瞧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今天是为了正事。”
说完,他朝江凯使了个眼色。
江凯立刻会意,掏出手机,调出那张脏兮兮的流浪猫照片。
“这是我之前喂它的时候顺手拍的。”
照片上的猫,嘴里叼着那根半截火腿肠,眼神警剔。
“苏医生,打扰了。这只猫,您见过吗?”
江凯把手机递了过去。
苏晓擦干手,并没有马上接手机,而是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精喷雾,把桌子仔细喷了一遍,才眯起眼睛凑近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是大皇吗?”
苏晓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大皇?”
江凯一愣:“这名字够霸气的。您认识?”
苏晓轻哼一声:“前面红楼老瘸子养的命根子。平时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
江凯有些纳闷:“家养的?我看它浑身是泥,为了口火腿肠差点跟我回家,还以为是流浪猫。”
听到这话,苏晓推眼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背靠着药柜,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种慵懒的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般的敏锐。
“这就对了。”
苏晓看着江凯,语气笃定。
“这猫平时被老瘸子惯坏了,平时连我看它一眼它都懒得理,傲气得很。”
江凯更糊涂了:“那它怎么……”
“如果连大皇都饿得去翻垃圾堆、吃路边的劣质火腿肠,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苏晓顿了顿,目光转向韩建设,声音沉了下来。
“老瘸子至少已经消失四五天以上了,家里早就没人喂它了。”
韩建设的脸色瞬间变了。
人口走失。
加之这猫的情况,很可能暗示着某种突发的、不可控的变故。
江凯也不由得收起了之前的轻松心态,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医生。
这洞察力,绝了。
“还有别的线索吗?”韩建设追问。
苏晓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这几天,这猫老往东边那个废弃的化粪池跑。”
说到这里,她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再次看向江凯,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个年轻警察的能力。
“昨晚,有个住在东边的租户来我这买过东西。”
“买什么?”江凯立刻问道。
“店里的库存双氧水,还有两瓶医用酒精。”
苏晓淡淡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理由是通下水道和洗厕所。”
洗厕所?
买这么大量的医用双氧水洗厕所?
这理由连江凯这个新人都觉得憋脚。
“没人会用十几块钱一小瓶的伤口清洗剂去刷马桶,除非那马桶上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晓补了一刀。
苏晓显然看出了江凯的怀疑,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看他付钱的时候,指尖发白,不是冻的,是被高浓度氧化剂烧的。而且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残留……”
苏晓伸出自己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种颜色,干涸之后呈现暗褐色,虽然看起来象铁锈,但质地不对。”
江凯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而且……”
苏晓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象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那人身上的味道很怪。”
“象是生猪肉在常温下放置了一段时间,开始发酸的味道,混杂着一种极其劣质的茉莉花香水的味道。”
江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种描述,太具体,也太恶心了。
“我是学过一点法医基础的。”
苏晓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眩耀的事情。
“虽然我退学了,鼻子也没警犬灵,但那种味道,一旦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味道。”
江凯看着苏晓,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这哪是什么社区诊所的小医生,这简直就是潜伏在民间的神探啊。
韩建设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东边,红色砖楼,老瘸子,租户,消毒水。齐活了。”
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江凯收起手机,正准备出门。
苏晓突然叫住了他。
“喂,帅哥警察。”
江凯回头。
苏晓正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剪。
“抓到人记得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验证一下我的判断,看看是不是我的专业课白学了。”
江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遵命,苏大夫。”
走出诊所,外面的空气依然浑浊。
但江凯觉得,案子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
“师父,这苏医生,有点东西啊。”
江凯忍不住感叹。
韩建设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那是,苏一刀的名号,在这片区可不是白叫的。”
两人对视一眼,朝着东区那栋红色的砖楼,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