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后,殿内忽然一静。
一名老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高台之上。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穿一袭灰色道袍,看似普通,周身却隐隐有道韵流转。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殿内所有弟子不由自主地摒息凝神。
“今日讲长生炼形大法。”
老者开口。
“夫炼形之道,夺天地之玄机,窃阴阳之造化。自《性命圭旨》载有六门正法,千古修士皆言:玉液润其根,金液铸其骨,太阴养其魄,太阳炼其魂,内视照其微,真定合其虚。然,此六法皆得门而不入矣。”
老者语速平缓,字字清淅。
殿内弟子无不凝神静听,生怕漏过一字。
“我长生道独有《长生炼形大法》,取六髓而烹一鼎,玉液为泉,金液为火,太阴为牝,太阳为牡,内视为镜,真定为枢。此法之妙,在于以形载道,生生不息。”
“寻常炼形术,如琢顽石求不朽。我之道法,似春水化万物,可藏于芥子观蝼蚁争渡,可展为天幕载日月西行,滴血可孕生灵,呼气可成风雨。我之长生,非为不死,乃无时不新生……”
沉沉舟听着,心中渐渐明悟。
原来长生炼形大法的内核,在于“以形载道”。
寻常修士修炼法相,是以神观想,凝聚虚影,终究是镜花水月。
而此法却是以肉身为根基,将道韵烙印在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之中,真正做到形神合一。
法相不再是虚幻的投影,而是肉身的显化。
坐忘境之所以要“离形”,并非抛弃肉身,而是让神魂超脱肉身束缚,以更高视角观照自身,从而将大道更深地烙印在形骸之中。
“形为法相之基,法相为形之显,坐忘而离形,离形而不忘道。”
老者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沉沉舟心中炸响。
这位传功长老的境界,不知高到什么地步。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将他修炼中的许多疑惑点破,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沉沉舟心中感叹:苦练三年,不如名师一点。
他看向身旁的南听雪,见她也是双目微闭,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显然也在消化长老所讲内容。
再看殿内其他弟子,无不面露思索之色,有的甚至额头见汗,显然听得极为吃力,却又舍不得错过一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长老讲道,时而深入浅出,时而玄奥晦涩,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直指本源。
殿内弟子如痴如醉,浑然不觉外界变化。
如此,竟过去了三天三夜。
“当……当……当……”
忽然,三声钟响自殿外传来,悠远绵长。
讲台上的老者停下话语,目光扫过殿内弟子,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殿内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弟子回过神来,脸上皆带着意犹未尽之色。
南听雪睁开眼,轻吐一口气,对沉沉舟道:“这位传功长老,修为深不可测。他所讲内容,虽只是长生炼形大法最浅显的部分,却已让我受益匪浅。”
沉沉舟点头:“确实如此。”
南听雪又道:“我长生道极为重视贡献。今日所听内容,往年的真传弟子也都听过。若想得到更进一步的功法,唯有为道统做出贡献。贡献足够,不仅可得后续功法,甚至能请传功长老亲手指点,解答修行疑问。”
沉沉舟明白她的意思:“看来,日后要多去执行宗门任务了。”
两人又交谈几句,便各自御空返回山峰。
沉沉舟回到自己的“万化峰”,便见一人站在山脚,身穿内门弟子服饰,正翘首以盼。
那人见沉沉舟落下,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沉师兄!”
沉沉舟目光一扫,认出此人正是上次出关时遇到的两个出言不逊的内门弟子之一,刘涛。
他面色平静,问道:“你有何事?”
刘涛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徨恐,几分讨好:“沉师兄,上次是我不对,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我这一回。”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这是我最近外出历练时,偶然得到的一枚玉牌。虽不知有何用处,但质地特殊,想来不是凡物。特来献给沉师兄,聊表歉意。”
此刻刘涛心中,当真是万分后悔,又带着几分后怕。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内门弟子,还在玄胎境巅峰挣扎,这位沉师兄却已一跃成为真传弟子,踏入坐忘之境。
那日回去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长生道内,实力为尊。
他区区玄胎境修为,若真与坐忘境的高人结下仇怨,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种念头一起,他便坐立难安。
后来听说沉沉舟通过真传考核,成为真传弟子,他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当即决定前来赔罪。
他知道真传弟子眼界高,寻常丹药符录根本看不上。
思来想去,唯有这枚偶然得来的玉牌,或许还能入对方的眼。
沉沉舟看了刘涛一眼,伸手虚抓,那枚玉牌便飞入他手中。
玉牌入手温润,质地似玉非玉,通体洁白,只在正面刻有一个奇古的“炎”字。
他仔细感应,玉牌内并无精神波动,表面也无灵气流转,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沉沉舟经历丰富,知道有些宝物外表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
他将玉牌翻看几遍,暂时看不出端倪,便收入储物戒指。
沉沉舟淡淡道,“你既有心,便就此了结。日后好生修行,莫要再惹是非。”
刘涛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多谢沉师兄!多谢沉师兄!”
他正要再说几句感激的话,忽然——
“哼!刘涛,你竟敢背叛萧师兄,实在是不知死活!!”
一声尖利的喝骂从远处传来。
沉沉舟抬眼看去,只见另一名内门弟子满脸怒容。
正是那日的另一人,罗飞。
万化峰前,山风凛冽。
罗飞身旁还站着一人,乃是一身白衣的俊美青年。
那青年衣袂飘飘,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之色。
“沉师弟,好久不见。”白衣青年开口。
沉沉舟目光扫过,认出了此人。
正是当初在天枢道院时的青龙殿长老,萧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