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热振寺内。
热振寺,噶当派的根本道场,由祖师仲敦巴在一百多年前创立,香火传承至今。
噶当派乃是西传佛门之中,除宁玛派之外势力最为强盛的一支。
后世,宗喀巴大师依据噶当派教义,创立格鲁派,而噶当派也最终融入了格鲁派,热振寺也为格鲁派所有。
如今宁玛派遭受重创,几近复灭,噶当派作为现存势力最强大的宗派,自觉扛起对抗外敌、维系佛门尊严的大旗,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热振寺。
庄严肃穆的措钦大殿中,光线幽暗,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
三位身披不同颜色僧袍的老喇嘛,跏趺而坐于厚厚的卡垫之上。
若有逻些城中的权贵在此,定会大惊失色。
因为这三人,正是当今噶当派、噶举派、萨迦派的领袖,地位与已死的宁玛派桑丹嘉措上师相当。
这三派因教义互有差异乃至排斥,历来明争暗斗,不甚和睦。
此刻能罕见地坐在一起,全因白驼山庄带来的巨大压力。
沉寂良久,一位身着精致黄色僧袍、面色红润的老喇嘛缓缓开口,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感叹:“唉,真是世事无常啊。想那宁玛派,昔日何等风光,竟落得如此下场,连桑丹嘉措上师都……恐怕其传承真要断绝了,实在是可悲,可叹。”
此人正是噶当派的上师索南多吉。
“索南”意为福德、好运,“多吉”意为金刚杵,合起来便是“福德金刚”,像征不可摧坏的智慧与力量。
此人名字虽充满吉祥与坚毅,但他此刻眼中闪铄的光芒,却更多是算计。
索南多吉话音刚落,对面一位头戴独特莲花状僧冠的老喇嘛便忧心忡忡地摇头叹息:“索南多吉,切莫过早幸灾乐祸。你可别忘了,那白驼山庄的手段是何等残忍酷烈。他们既然能让宁玛派倾刻崩溃,也未必不能让我们三派步其后尘啊。”
说话的乃是萨迦派的上师,夏迦坚赞。
“夏迦”是释迦牟尼的简称,“坚赞”意为胜利旌旗,合为“释迦牟尼的胜利旌旗”。
他名字充满了宗教神圣性与权威感,然而其本人的气质,却与名字中的庄严相去甚远,眉宇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
就在噶当派和萨迦派的两位上师各怀心思地议论时,最后那位一直紧闭双目,面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喇嘛,却始终沉默不语,仿佛已入禅定。
此人便是噶举派的上师云登旺波,是三人中最为年长的一位。
“云登”意为功德、美德,“旺波”意为王者、主宰,组合起来便是“功德之王”、“美德的化身”。
这个名字充满了高贵、圆满之气,不强调武力,而强调通过修行累积的无上功德。
事实倒也的确如此。
噶举派一向注重证悟,讲究苦修和传承,颇有些类似南朝时期禅宗的风骨,平日不甚过问俗务,弟子相对稀少。
若非此次噶当派和萨迦派的两位上师竭力邀请,陈说利害,言明唇亡齿寒之理,云登旺波是决计不会来到这热振寺与他们会面的。
见云登旺波不语,夏迦坚赞将目光转向索南多吉,语气复杂地再次开口,似赞叹又似嫉恨:“真是没想到啊,这西域来的白驼山庄,竟然出了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那人据说还不到三十岁吧?回想我们三十岁时在干什么?多半还在跟着师父苦苦钻研经、律、论三藏,武学境界低微不堪。而他……竟已能正面斩杀宁玛派的桑丹嘉措上师!”
“呵呵,我们这三个老家伙与他相比,这几十年真是活到……唉!”他终究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索南多吉闻言,也是嘿嘿一笑,笑容却有些冷。
他是这次三派会面的主要发起人,也是三人中年纪最轻的,虽已年过七旬,但头顶尚有少许灰发,精力也最为旺盛。
“桑丹嘉措死了,固然去了一个强敌,可惜却冒出来一个更厉害、更不守规矩的。”索南多吉收敛笑容,语气转厉,“我们吐蕃,绝不能再容下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人物坐大!万万不可!”
他顿了顿,沙哑而坚决地说道:“吐蕃,只能是我们佛门的地盘,是我们世代传承的根基!谁也不能染指!区区一个白驼山庄,不老老实实在西域呆着,竟敢来我们吐蕃撒野,实乃佛敌!不知死活!诸位,我们必须联手,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们有来无回!”
“没错!必须雷霆一击,永绝后患!”
夏迦坚赞第一个点头赞同,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他虽然忌惮白驼山庄的毒术,但内心并不认为对方真的无可匹敌。
在他看来,宁玛派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大意中毒所致。
若准备充分,正面较量,集三派之力,胜算极大。
况且,佛门在吐蕃根基深厚,背后还有王室可以借力。
怎么看,都是优势在我!
两位上师越分析越觉得胜券在握,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觉得己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索南多吉和夏迦坚赞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云登旺波。
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云登旺波感受到两道灼热的目光,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番终究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眸虽苍老,却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世事。
低沉的声音响起:“劫数,劫数啊。也罢,既然二位上师心意已决,我也只能随缘应化。只是,我噶举派人丁单薄,门下弟子甚少,恐怕无法派出太多人手助阵。”
索南多吉和夏迦坚赞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和表态,当即道:“无妨!贵派人少我们自然知晓,尽力即可。但届时行动,还望上师能与我等一同出手,以雷霆之势,毕其功于一役!”
云登旺波看着两人急切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馀地,只得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