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
刚进村口,就碰见几个坐在墙根聊天的老人。
看见她们拉着空车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春兰,卖药材去了?卖得咋样?”
经过上次的事情,基本上村里人都知道马春兰种药材的事情了,再加之今天拉着那么多药材出去,还有李老汉那张嘴……基本上想隐瞒也不太可能。
“还行,挣了一点儿。”马春兰含糊地应着,没提具体多少钱。
“雪梅这丫头出息了,听说拿了全国的大奖?”
“是,孩子争气。”马春兰脸上的笑容更璨烂了。
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马春兰都笑着应了,但关于卖了多少钱,一个字也没透露。
孙老倔跟她说过:“财不露白,尤其是女人家,更要小心。”
回到自家小院,进了里屋,关上门,马春兰才从怀里掏出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她用手摩挲着那些钞票,象是摩挲着希望。
“雪梅,这钱,妈给你收着。”她从里面抽出一些钱,把钱用布包好,交给李雪梅。
剩下的钱,她小心收好:“剩下的妈明天去存了,等你上学要用的时候,妈再拿出来。”
“妈,别光顾着我上学,这些钱你该花就花。”李雪梅说,“吃穿要用,开春的种子肥料要买,你别省着,后面在不眈误学习的前提下,我也会去打工。”
“好,妈知道,妈知道。”马春兰连声应着,但李雪梅知道,母亲肯定会省着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春兰,雪梅,在家吗?”
是李德强的声音。
马春兰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看了女儿一眼,起身去开门。
李德强站在门外,背着手,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听说你们去镇上卖药材了?”他转过头指了指院里空了的板车,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卖了……不少钱吧?老陈家的收购站,价格公道不?”
马春兰没让他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淡淡地说:“还行,够过日子。”
“你看你,跟我还见外。”李德强搓着手,试图往里挤,“我是雪梅她爸,还能害你们不成?我就是关心一下,怕你们被人骗了。这年头,人心叵测……”
“爸,”李雪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母亲身边,平静地看着父亲,“药材是我们种的,也是我们处理的,卖多卖少,都是我和妈辛苦挣来的。怎么安排,我们心里有数。你还是多操心爷那边的事吧,听说爷这两天身子不大好?”
李德强的脸色变了变。李老汉确实身子不大好,年纪大了,再加之心里不痛快。
说来也是奇怪,分家之前,李老汉的身体感觉还没什么问题,抽烟那么多年,好象全然没影响似的。
可自从分家后,李老汉的火气越来越大,身上的那些毛病,也开始往外冒了。
今天马春兰和李雪梅出去买药材,李老汉又在家发了好一阵脾气。李德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做什么都让李老汉看不顺眼。
当然,李老汉怨恨的无非还是那些事,恨他没出息,管不住媳妇,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总而言之,如今李德强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日子确实不好过。
“你爷就是老毛病,不碍事。”他含糊地说,又把话题扯回来,“这钱……你们打算咋花?要不,爸帮你们规划规划?这钱放家里也不安全,要不存银行?或者,买点啥……”
“爸,”李雪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象钉子,钉在地上,“我和妈的日子,我们自己会过。这钱怎么花,我们自有打算。不劳你费心了。”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瞬间难看的脸色,继续道:“爸,我和妈不是三岁小孩,我们知道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不好。你别看我们卖出点药材,手里有点钱了,就来说要帮忙,要规划……怎么花钱这事儿,我们还用不着人教。”
这话说得直白,完全没有顾忌李德强的脸面。
最后李德强还是磨磨唧唧不愿意走,李雪梅直接关上了门。
“天晚了,你请回吧。”
这里是今晚李雪梅对李德强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德强站在门口,如同一尊木雕。
暮色四合,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他身上。
他站了很久,屋内的母女二人都安静做着自己的事情,没人再因为尤豫或者心疼而去打开那扇门。
最终,李德强还是转身走了。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偻,如同突然老了十岁。
马春兰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今晚他不来,我还能算他有点儿骨气。”
“妈,你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能是有骨气的人吗?”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
“他最近三番五次地在咱们面前晃悠,看得出来……是爷那边的日子,真不好过。”
“妈也看出来了,你爹这个人,在你爷那边惯会忍的,现在估计也是被磋磨得不行了,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马春兰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握了握,“但你放心,妈不是心疼他。妈跟他这些年过的,真是没意思透了。”
“嗐,其他有意思的事多着呢。”李雪梅拉着母亲往屋里走,“等开春了,咱们种当归,把屋子修修。等夏天,还可以种点花,种点菜。等秋冬,药材又能卖了,咱们就有更多的钱。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就把你接到城里去,让你享福。”
她描绘着未来,一句一句,清淅而坚定。
煤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晕里,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如同一座温暖的堡垒。
马春兰听着,眼里的怅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希望的光。
她看着女儿,看着这个从小瘦弱却有着惊人毅力的女儿,忽然觉得,所有的苦和难都值得了。
“好,”她轻声说,象是许下一个承诺,“妈等着,等着享我家雪梅的福。”
药材卖完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李雪梅后面的时间就没有再回家了,期末考试临近,她不敢松懈。
马春兰给她写来信,说是用卖药材的钱,买来了修房子的材料。
她自己动手,和泥,糊墙,补屋顶。
虽然骼膊不方便,但那也就是干活慢了一些而已。
深冬了,地里没活,马春兰有的是时间。
外屋一点一点变样,,虽然还是简陋,但遮风挡雨丝毫不成问题。
李雪梅在学校的日子一切如常。
苏晓雯永远是她最好的朋友,陆玺燃还是沉默地做题,只在目光相遇时微微点头,至于赵强……自从李雪梅得奖之后,他每次说话愈发阴阳怪气,但李雪梅已经不在乎了。
她坐在教室里,翻开书本。
书页间是油墨的香气,是她熟悉的、能给她力量的世界。
窗外的枝桠虽然光秃秃的,但她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属于她的春天,属于母亲的春天,都要来了。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李雪梅坐在考场里,握着笔,心里异常平静。
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她熬了无数个夜晚记住的知识,此刻在脑海里清淅如刻。
笔尖划过试卷,沙沙作响。她知道,她写的不仅是答案,是她和母亲的未来。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正好。苏晓雯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骼膊,兴奋地说着假期计划。
三天后,期末考试的成绩榜单贴在教程楼前的公告栏上,深冬的寒风把红纸吹得哗啦作响。
李雪梅裹紧了棉袄,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
目光掠过,很快就在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二(4)班,李雪梅,班级第三,年级第五。
这个成绩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在竞赛集训占用了大量时间的前提下,她能考到这个成绩已经非常满意了。
她注意到,陆玺燃依旧稳居榜首,而且比年级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
赵强排班级第八,看榜时特意在她身边停留片刻,鼻腔里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彻底放假前,张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
“看到成绩了?”
“看到了,老师。”
“考得不错,但不要骄傲。”张建国望向她,“寒假有什么打算?”
李雪梅:“留在市里打工。”
张建国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学校发的竞赛奖金,拿好了,让自己过个好年。”
信封里是八十块钱。
加之之前发的,这次竞赛她总共拿到了一百三十元奖金。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张建国摆摆手,“记住,打工是为了生计,但别让生计眈误了正业。开学就是高二下学期,离高考只剩一年半了。”
“我明白。”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了,天色已近黄昏。
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亮起灯,李雪梅躺在宿舍里,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她不打算回家,这个决定之前就已经下了。
母亲来信说,冬季农闲,她会在镇里找些零工做。
如果自己回去,母亲反而要分心照顾,还要多一张嘴吃饭。
至于李家老宅那边,她更是不愿踏进一步。
不管是李老汉还是李德强,她都不是很想看见。
她现在要做的是攒钱,然后全力备战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