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课铃声响起,监考老师要求停止一切操作时,李雪梅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一种深度满足的奇特感觉涌遍全身。
没有上午那种被掏空的虚脱和懊恼,而是一种“完成了”的踏实感。
她不确定自己的数据是否最精确,分析是否最到位,但她确信,自己已经将能力范围内所能做到的每一个步骤,都尽可能认真、规范、严谨地执行完毕。
实验过程本身带给她的,是一种通过亲手操作探寻规律的充实与快乐,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理论考试的挫折。
她按照要求,将两份实验记录表、数据表格、坐标图纸以及分析说明整齐地叠好,交给监考老师。
走出实验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馀晖给教程楼涂上了一层暖金色。
这次,听着周围考生的讨论,她不再有那种焦虑的感觉,反而多了几分安定与从容。
在实验楼门口,她看到了张建国。
他站在树下,只是手里多了一支点燃的烟。
看到李雪梅,他吐出一口烟雾,微微扬了扬下巴。
“感觉怎么样?”这次他问了。
李雪梅走过去,想了想后很认真地回答:“题和平时练的不一样,特别是第一题那个读数显微镜,但我做的很仔细,数据都记下来了,也算了。”
张建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她平静而略带疲惫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同于上午的沉稳。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把烟掐灭:“都考完了,彻底放下。走,吃饭去,晚上带你出去转转。”
张建国带着李雪梅穿过校园,从北门出去向南走。
街灯逐渐亮起,自行车流依然庞大,丁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
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食品店、杂货铺、理发店……
橱窗里透出的灯光将各种商品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街,浓烈的羊肉香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夜市摊点,四五张矮桌摆在路边,每张桌旁围着几条长凳。
。一口巨大的铜锅架在煤炉上,奶白色的羊汤翻滚沸腾,水汽蒸腾,在寒冷的冬夜里聚成一大团诱人的白雾。
摊主是位头戴白帽的回族大爷,见张建国过来,笑着打招呼:“两位,吃点啥?”
“两份优质。”张建国熟门熟路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李雪梅跟着坐下。
过了一会儿,李雪梅学着张建国的样子,接过两个硬邦邦的饦饦馍,开始一点点掰碎。馍很硬,掰大了不入味,掰太小又容易煮烂。
她想起下午做实验时的那种专注,忽然觉得生活中很多事都有相通之处,比如需要把一件复杂的事情,分解成无数个简单的步骤,然后耐心地完成。
“慢慢掰,不急。”张建国点了一支烟,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李雪梅摇摇头。
“这家的老板,姓马,十年前就在干这个了。”张建国吐出一口烟,“那时候,私人做买卖还得偷偷摸摸。后来政策变了,允许个体经营,他办了执照,租了这个小铺面。现在,他儿子在交大读自动化专业,前途一片光明。”
李雪梅惊讶地抬起头。
“想不到吧?”张建国笑了笑,“这就是时代的变迁,放在二十年前,这些都不敢想。”
他将烟灰轻轻弹进桌上的铁皮罐里:
“你今天参加的这场竞赛也是一样,二十年前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饭。
粗瓷海碗里,掰碎的馍块吸饱了浓白的羊汤,上面铺着几片切得极薄的羊肉,撒着碧绿的葱花和香菜,红亮的辣椒油浮在汤面,香气扑鼻。
李雪梅小心地尝了一口。
汤汁浓郁醇厚,羊肉酥烂不膻,泡馍筋道入味,混合着辣椒的辛香和糖蒜的酸甜,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丰腴滋味。
“好吃吧?”张建国也拿起筷子,“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成果,老百姓能吃饱饭了,而且能吃好了,有馀力供孩子读书了,国家也开始重视教育和重视人才了。”
他边吃边说,声音在夜市的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淅。
“1977年恢复高考,那是第一声春雷,但那只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真正的变化,是八十年代以后。”
“1985年,《中共中央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出台,明确提出‘教育必须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社会主义建设必须依靠教育’。”张建国如数家珍,“那是个分水岭。从那以后,教育投入逐年增加,教程秩序恢复正常,各种学科竞赛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李雪梅认真地听着,泡馍的热气让她身上也暖了起来。
“你参加的这个物理竞赛,刚开始举办的时候规模很小,只有几个大城市参加。”张建国继续说,“到了后来,国家教委正式下发文档,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纳入正规赛事,获奖者可以在高考中享受降分录取的优惠,特别优秀者,还可以保送到好大学。”
他放下筷子,看着李雪梅:“知道为什么吗?”
李雪梅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以前从未有人跟她说过。
“因为国家一直都在关注教育,而且要实现‘四个现代化’,特别是科学技术现代化,必须有一批拔尖的、对基础科学有真正兴趣和天赋的人才。”
“高考是大众选拔,但竞赛是精英选拔。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1987年,国家教委又发了《普通高等学校招生暂行条例》,明确规定了符合相应条件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可适当降低分数录取,降分一般为20分以内。”张建国说得一字不差,“这个政策,一直执行到现在。为什么?因为国家需要这样的政策,来鼓励和选拔,并且留住那些好苗子。”
夜市的人渐渐多起来。
隔壁桌坐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不时爆发出笑声。
“你看他们,”张建国朝那边努努嘴,“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是国家包分配,铁饭碗。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听说,过两年大学生毕业要逐步实行‘双向选择’了,也就是国家不包分配,自己找工作。”
李雪梅睁大了眼睛。
这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这就是改革,一步一步来。”张建国说,“经济上,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教育上,从应试教育转向素质教育。当然,现在还早,但方向已经定了。你们这一代人,赶上了最好的时候,也赶上了最需要奋斗的时候。”
他吃完最后一口泡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所以我说,你今天参加的这个竞赛,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它是国家人才战略的一部分,也是“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你能走到全国决赛,已经很了不起。但更了不起的,是你赶上了这样一个时代,一个重视知识并尊重人才,愿意给普通人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的时代。”
夜色渐深,气温更低了些。
李雪梅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不只是因为热腾腾的泡馍,更因为张建国的话,在她心里点燃了一团火。
“张老师,”她小声问,“您说的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是什么?”
张建国想了想:“简单说,就是国家要把教育摆在发展的优先位置,1987年党的十三大首次提出这一战略方针。1993年《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战略。你自己也感觉得出来,这不是口号,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做事,在改变。”
他站起身,付了钱:“走吧,带你去看看西安的夜景。”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张建国指着远处的建筑:“那边是钟楼,旁边是鼓楼。西安这地方,到处都是历史,但你也可以看这些新盖的……”
他指向另一侧,那里有几栋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脚手架上仍有灯光。
“这就是现在的西安。古老和现代,历史和未来,都在这里交织。你们这一代人,就是要在这交织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这里居然有一家还开着的书店。
橱窗里陈列着新书:《邓-小平文选》、《现代科学技术基础知识》……
“想进去看看吗?”张建国问。
李雪梅点点头。
书店不大,但书很多。
她在自然科学书架前驻足,看到了一本《时间简史》,霍金着,精装本。她小心地拿起来,翻开扉页,只看了几页就觉得很新奇,让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喜欢?”张建国问。
“看不懂,”李雪梅老实说,“但觉得很……厉害。”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张建国说,“对未知的世界保持好奇和敬畏,是一个科学工作者最基本的素质。”
他买了一本《平凡的世界》,递给李雪梅:“这个送你。路遥写的,咱中国陕西的作家。看看里面的人,是怎么在变革的时代里查找自己的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