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转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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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影从树林深处钻出来,佝偻着背,脚步很轻。

他走到药田边,先是警剔地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后,才从肩上放下铁锹。

是李德强。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干活。

他干活的样子很认真,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摸摸药材,象是在检查它们长得好不好。

李雪梅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男人,她的父亲,一辈子活得窝囊且憋屈,在妻子和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缺席。

可现在,在这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他却象个真正的农人一样,小心侍弄着这片土地。

他不敢在白天来,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敢让她们母女看见。

他只能在她们离开后,偷偷摸摸地来,干完活再偷偷摸摸地走。

李雪梅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

“爸。”

简单的一个字,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淅。

李德强浑身一僵,慌乱地转过身,看见李雪梅,脸一下子白了。

“雪、雪梅……你怎么……”他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雪梅走过去:“你在干嘛?”

“我……我路过。”他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看地里有活,就顺手干了。”

李雪梅没拆穿他。

李德强的头更低了,脖子几乎要缩进胸腔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爸。”李雪梅开口,声音很平静,“既然来了,以后就跟妈一块干吧。这地里活儿多,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德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更深的阴影复盖了。

他看了看李家村的方向,也是李老汉所在的方向。

更是他生活了一辈子又恐惧了一辈子的地方。

“不行。”他摇摇头,声音抖得厉害,“让你爷不许的,他说了,谁也不许帮你们。”

“那你就看着妈劳累?然后干个活跟做贼一样,能偷偷干就偷偷干,如果被抓住或者被发现,就不干了?”李雪梅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疑问。

“雪梅。”他开口,声音沙哑,“爸、爸不是不想帮你们。爸是怕你爷……”

他没再说下去,但李雪梅懂了。

这种怕,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本能。

“今天的事儿,你别告诉你爷。”

李德强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转过身,像逃跑一样钻进了树林。

多么可笑,他甚至不敢跟李雪梅一起回去。

李雪梅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回家,李雪梅没跟母亲提这件事。

马春兰也没问。

母女俩坐在外屋的小灶台边,吃着简单的晚饭。

“妈,地里的黄芪,下个月就能收了吧?”李雪梅问。

“恩。”马春兰点点头,“今年长得好,能收不少。孙老倔说,他认识药材收购站的人,到时候帮咱们拉过去。”

“那能卖多少钱?”

“看品相。”马春兰算了算,“好的黄芪,晒干了能卖八九块一斤,差的就四五块,咱们照顾的好,应该至少能卖个中等的价格。”

“妈,等卖了钱,刚好咱们过冬,弹两床被子,买几件新袄。”李雪梅说。

“恩。”马春兰应了一声,“是啊,手里没那么紧巴了,也可以少受点苦。”

母女俩说着话,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外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李雪梅去年带回来的,画上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喜气还在。

吃过饭,李雪梅收拾碗筷,马春兰坐在炕边缝补衣服。

她的左手已经练得很灵活,针脚细密整齐。

“雪梅。”马春兰突然开口,“你爸……最近在干啥,你知道吗?”

李雪梅洗碗的手顿了顿:“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马春兰摇摇头,继续缝补,“就是听说,你爷最近脾气特别大,天天骂人。村里人都绕着咱们家走。”

李雪梅没说话。她能想象那个场景。

李老汉坐在院子里,骂天骂地骂儿子,骂那个不听话的儿媳妇和孙女,骂那块被“抢走”的药田。

“妈。”李雪梅洗好碗,擦干手,在母亲身边坐下,“要是……要是爸想来帮咱们,您让吗?”

马春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他来帮,是他的事。”马春兰说,“我让不让,是我的事。”

“那您让吗?”

马春兰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馀烬,发着暗红色的光。

外屋很安静,能听见里屋传来的鼾声,李老汉已经睡了。

“雪梅。”马春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妈这辈子,恨你爷,恨你爸,但妈最恨的,是那个不敢反抗的自己。”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自己那只残废的右手:“当年要是不跟你爸结婚,不放弃工作,或者敢早点跟你爸离了,咱们娘俩也不会受这么多苦。可妈不敢,妈怕,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被说是有病。”

“所以妈恨你爸。”马春兰继续说,“但也知道,他跟我一样,都是被吓破了胆的人。只不过他是被他爹吓破的,我是被这个世道吓破的。”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还有当年受伤留下的疤痕。

可就是这双手,把她养大,供她读书,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妈,您不是不敢反抗。”李雪梅说,“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了,您护着我,供我读书,让我考出去,这就是最大的反抗。”

马春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妈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好闺女。”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父亲仓惶逃跑的背影,只觉得烦躁。

这个男人,懦弱,无能,却又是她的父亲。

第二天,李雪梅又去了狼嚎沟。

她蹲下身,开始干活。

今天她要给黄芪培土,这是很关键的一道工序。

土要培得厚实,但不能压得太紧,要让根茎有呼吸的空间。

干了一会儿,她忽然直起身,对着空旷的山谷喊了一声:“爸,我知道你在。出来吧,咱们一块干。”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树林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李雪梅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继续干活。

她干得很慢,很仔细,象是在等什么人。

太阳渐渐升高,山谷里的雾气散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树林里终于有了动静。

李德强从树林深处走出来,脚步迟疑,他手里拿着铁锹。

“雪梅……”他站在地头,不敢靠近。

“爸,来干活。”李雪梅头也不抬,继续培土。

李德强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开始干活。

两人并排蹲在地里,谁也不说话。

李德强干得很卖力,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

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女儿,眼神里有小心翼翼,有试探,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爸。”李雪梅突然开口。

“哎!”李德强连忙应声。

“您知道黄芪怎么收吗?”李雪梅问。

“知道一点。”李德强说,“要等霜降之后,叶子黄了,根茎最饱满的时候收。收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挖断了根。”

“那党参呢?”

“党参得再晚一点,等藤蔓干了再收。”李德强说起这些,话多了起来,“党参的根细,挖的时候更得小心。挖出来后要马上洗净,不能泡太久,不然药性就跑了。”

李雪梅有些惊讶:“您怎么懂这些?”

李德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偷偷问的人。”

李雪梅看着父亲:“一会儿忙完,一起回去吧。”

李德强尤豫了:“我……我就不回去了。你爷……”

“爷爷要是问,就说我去地里干活,您是半路碰上我的。”李雪梅说,“他不会说什么的。”

李德强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个小时,父女俩收拾好工具,往村里走。

一路上,李德强始终落后女儿半步,低着头,不敢跟人打招呼。

有认识的人看见他们,眼神都有些异样,但也没说什么。

到了李家院子门口,李德强又尤豫了。

“爸,进来吧。”李雪梅推开院门。

外屋的灶台边,马春兰正在盛饭。

看见李德强,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吃饭。”她淡淡地说,盛了三碗玉米糊糊。

三人坐在灶台边的小桌子旁,谁也没说话。

玉米糊糊很烫,冒着热气。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还有早上剩下的馒头。

李德强捧着碗,手有些抖。

他已经很久没跟妻女坐在一起吃饭了。

分家后,他每天在里屋跟李老汉吃,马春兰母女在外屋吃,象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家庭。

“吃菜。”马春兰把咸菜碟往李德强那边推了推。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李德强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赶紧扒了一大口糊糊,烫得直咧嘴。

“慢点吃。”马春兰说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可李德强却听出了一丝久违的关心。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不再象以前那样冰冷。

偶尔李雪梅会说两句学校的事,李德强会认真听着,虽然不插话,但眼神很专注。

吃过饭,李德强抢着去洗碗。

他的手很笨拙,碗在手里打滑,差点摔了。

只是这一次,马春兰和李雪梅都没有抢过来自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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