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远的靠山。”岑娥的声音有些颤斗,但异常坚定。
“康英走的时候,我天都塌了,差点没挺住。若是那时候我没在霍府,没有手艺,没有铺子,我和繁儿早就做了路边饿殍,尸骨无存了。大人您是大将军,您是天上鹏鸟,可我只是地上的草。鹏鸟有翅膀,可以任意翱翔,可草只能在原地,挣扎着活。”
霍淮阳脸色微寒,有些不愉:“我答应了康英,就会养你们一辈子。”
岑娥摇摇头,眼神变得格外凄婉哀伤:“大人,一辈子太长。男人嘴里的承诺,太贵重,也太脆弱。没有捏在手里的铜板实在,也没有我自己的手艺可靠。大人,我不可能把生计和前途,都交在别人手里,哪怕是您的手里,我也不愿。”
“大人总是看不上我抛头露脸,日日钻营,可市井小妇这样活法难道有错?你怨我多生事端,让人惦记上,但那真正可恨之人,难道不是那姓鲁的歪心人?我不后悔起早贪黑开铺子,我只后悔没多做防范,被有心人下了黑手。”
“大人难道看不明白,只有开着那间铺子,我才是个有根的人,不是个伸手乞食的漂萍乞丐!”
“大人若是真为了我好,就别总想断了我的根,让我待在这一方无法生根的温房里。”岑娥说完,眼框又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那铺子我必须把它开起来,那是我的尊严,也是我教给繁儿的道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淮阳没想到,一个市井小妇人,居然能说出这一番道理来。
她看透了人情冷暖,看透了世态炎凉,不信男人的承诺,也不信他霍淮阳的。
这让霍淮阳心里涌起一股挫败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若是换做别的女人,听到一个将军说要养她一辈子的承诺,怕是早就感激涕零地跪下了。
可她偏不。
她宁愿满身是伤,也要自己出去刨食。
君子当自强。
岑娥虽不识得几个字,却能将这五个字活的明明白白、生动万分,还能想着教给繁儿,倒显得他霍淮阳过于狭隘。
霍淮阳看着岑娥那双执拗的眼睛,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若是真把这女人关起来,她可能会把自己饿死,撞死,或者焦躁死。
她是野草,是野花,是在风雨里也能愈发翠绿的修竹。
温室不是她的追求,反而更象她拼命想远离的囚笼。
岑娥继续看着霍淮阳,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大人,铺子我得开,钱我也得赚。体力不行,我可以少做些,但我不能让铺子一直关着门。”
霍淮阳依旧看着岑娥,看着她那双因为切切相求而漾着水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象是被人揉做绵绵的一团,酸意混着无奈,又酸又软,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
他别过脸,轻轻咳了咳,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难缠,比他营里最奸猾的部下还难管。
霍淮阳从书桌后面踱步出来,停在岑娥面前两步远,看着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劝道:“我知你要强,可你的身子……真的容不得你再胡来了。安分养些日子,一个月后,我绝不会再拦着你。”
岑娥眼角挂泪,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霍淮阳。
他的眉眼,从未如此清淅地映入岑娥眼睛里。
这不同往日的温软语气,褪去冷硬的关切,象一道蓄力满满的雷电,在岑娥的心上,电出一串闪亮的火花。
岑娥声音有些颤:“非得一个月?”
霍淮阳回视岑娥亮起点点星光的眸子,心里刚刚那股酸软又浓了几分。
他又别过脸,不去看她,声音却依旧柔缓温和:“自然。康英让我照顾你,我自当事无巨细,做好本分,又不是要无故拘着你。”
提起康英,岑娥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带上悲意,原本将落不落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么些日子过去,岑娥从不敢问起康英临终前的事。
她怕听到他临终前的每一个细节,他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在别人嘴里,可能轻描淡写的字字句句,听在岑娥耳里只会无比沉重。
“他不是让你照顾我……”岑娥哽咽着,“他是让你……替他照顾我……”
霍淮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让他照顾,和替康英照顾,有什么不一样吗?
岑娥得到了某种确认,她擦了擦眼泪,对着霍淮阳深深福了一福:“那便依大人意思,再等一个月。”
说完,她也不等霍淮阳应声,转了身,疾走几步出了书房。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再提康英,或许是想用康英来压她,让她安分。
可他没想到,竟让她更加思念康英。
他走到窗边,老槐树上金黄的秋叶,被凉风卷的到处都是,窗台上一片片碎黄。
东厢房的门刚关上,岑娥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霍淮阳听着那压抑着心痛的哭声,眼前浮现康英临终前的样子,叠着岑娥泪眼朦胧哭泣的脸庞,搅扰得他无比难受,乱了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
他或许真的错了,他已经见她哭过太多次。
从前康英在时,她整日都对着他笑,从没烦恼。
如今……
霍淮阳觉得,他应该换一种方式对她。
他应该……他应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岑娥为了开铺子据理力争时,他心里那股子莫名的酸软。
还有,在她哀婉地思念康英时,他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羡慕?
不,那不是羡慕。
那只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或许有惋惜,有钦佩,有怅惘,有隐痛……唯独不该有艳羡。
霍淮阳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他霍淮阳,是堂堂昭武将军,岂能被一个寡妇的心情所牵扰?
他站起身,去了前院。
只是,他不知道,身体的疲累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烦恼,却无法彻底解决烦恼根源。
当他开始想换种态度、对岑娥好些的时候,以后的事情走向,就都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