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觉得自己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当年在隐太子李建成麾下,他敢当面建议主公早除秦王;后来到了陛下身边,他敢在朝堂上扯著皇帝的袖子,喷得李世民唾面自干。他这脖子早就洗干净了,就等著那一刀下来,好让他魏征的名字刻在史书的忠臣传里,流芳百世。
可今天,他看着眼前这块距离自己鼻尖只有不到一寸、上面甚至还挂著几粒陈年泥土的青砖,那颗早已视死如归的心脏,还是很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这不合规矩啊!
哪怕是桀纣那样的暴君,杀谏臣也是用刀斧,或者是炮烙虿盆,哪有堂堂太子拎着块板砖在大殿门口开瓢的?
这要是传出去,他魏征不是死于谏言,而是死于斗殴,那这“千古直臣”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怎么?魏大人不说话了?”
李承干把玩着手里的砖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戏谑,“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这一声调侃,像是一盆凉水浇在热油上,瞬间激起了魏征身为读书人的那股子拗劲儿。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脖子一梗,那花白的胡须在晚风中剧烈颤抖,硬是顶着那块板砖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以为,仅凭暴力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魏征双目圆睁,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浩然正气,“老夫读圣贤书,修浩然气!子曰:‘朝闻道,夕可死矣’!为了大唐社稷,为了正国本,老夫今日便是死在这里,血溅五步,也要让殿下明白何为储君之德!”
这话一出,身后的几个御史言官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纷纷附和。
“魏大人说得对!”
“我等愿随魏大人死谏!”
那场面,若是换个不明真相的人来看,还真以为是一群忠臣义士在对抗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
“噗嗤。”
李承干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李承干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魏征,无奈地摇了摇头:“魏大人啊魏大人,孤原本以为你只是有点轴,没想到你是真的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孔夫子要是知道你这么曲解他的意思,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曲解?”
魏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怒极反笑,“这‘朝闻道,夕可死矣’乃是孔门经典,意思是早晨悟得了真理,哪怕晚上死去也无憾了!此乃舍生取义之大道!殿下不学无术也就罢了,竟敢污蔑圣人言论?!”
“啧啧啧,肤浅。”
李承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所以说你们这些腐儒啊,整天抱著书本死记硬背,根本不懂圣人的良苦用心。孔夫子那是山东大汉,身高九尺六寸,力大无穷,周游列国的时候身边带着三千门徒,那是去讲道理的吗?那是去收保护费哦不,是去以德服人的!”
李承干往前凑了凑,手里的板砖随着他的动作在魏征面前晃来晃去,吓得魏征眼皮直跳。
“来,孤今天就免费给你上一课。”
“这‘朝闻道,夕可死矣’的真正意思是——”
李承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狂傲的弧度,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我就过去弄死你!”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魏征给劈傻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脑子里嗡嗡作响。
早上打听路晚上弄死你?
朝闻道夕可死?
这特么还能这么解释?!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哆嗦著指著李承干,“这是歪理邪说!这是对圣人的亵渎!你你简直是有辱斯文!不可理喻!”
“歪理?”
李承干冷笑一声,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凶戾。
“既然魏大人觉得这是歪理,那孤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理。
话音未落。
李承干原本随意的站姿骤然一变,右臂肌肉瞬间暴起,那宽大的衣袖被崩得笔直。他手中的那块青砖,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座泰山,挟裹着风雷之势,狠狠地朝着魏征旁边的廊柱砸去。
“啊——!”
魏征身后的御史们吓得尖叫出声,捂著脑袋四散奔逃。
魏征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全身。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就像是攻城锤撞击在城门上,整个甘露殿的门廊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迷了众人的眼。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魏征颤巍巍地睁开眼睛。
只见距离他脸颊不到三寸的地方,那根原本光滑红润、需要两人合抱的朱漆廊柱上,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凹坑。
木屑四溅,红漆剥落。
而那块坚硬无比的青砖,已经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彻底粉碎,变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随着晚风在魏征的脚边打着旋儿。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魏征呆呆地看着那个凹坑,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粉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可是铁力木啊!坚硬如铁,刀砍上去都只留白印的铁力木啊!
就这样被一块砖头给拍烂了?
这一砖要是拍在自己脑袋上
魏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是不怕死,但他不想变成一摊烂泥啊!
“看到了吗?魏大人。”
李承干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砖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拍打身上的柳絮。他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魏征,嘴角依旧挂著那抹令人胆寒的微笑。
“这就是孤的‘道’。”
“早上孤想弄死谁,晚上他就得死。这就是‘朝闻道,夕可死矣’。”
李承干往前一步,那股子压迫感逼得魏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了那根受伤的柱子上。
“孤刚才听说,魏大人想死谏?”
“来。”
李承干摊开双手,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孤这人最乐于助人了。你想怎么死?是被这砖头拍成肉泥?还是让孤把你种进这花坛里当肥料?”
“哦对了,子曰:‘既来之,则安之’。”
“意思是既然来了,就安葬在这里吧。”
“魏大人,这块风水宝地,孤可是特意为你留的。”
魏征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笑容、嘴里却吐著虎狼之词的太子,心里最后那点文人的傲气,在绝对的物理力量面前,咔嚓一声,裂了。
这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跟疯子讲道理,那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而且这个疯子手里还掌握著能够随时送你去见孔子的力量。
魏征不怕皇帝杀他,因为皇帝要脸,杀谏臣会留骂名。
但太子不要脸啊!
他刚才都说了,他是畜生,他不在乎!
魏征吞了口口水,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厉害。他手中的笏板也不再挥舞了,而是默默地垂了下来。
“殿殿下”
魏征的声音有些发飘,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如虹,“老夫觉得圣人的话,或许或许也有不同的解读方式”
“哦?是吗?”
李承干挑了挑眉,笑得更加灿烂了,“那魏大人觉得,孤这个解读,合理吗?”
魏征看了一眼那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又看了一眼李承干那双跃跃欲试的手,深吸一口气,咬著后槽牙说道:
“合理。”
“太合理了。”
“殿下对于圣人学问的钻研,确实别具一格,发人深省。”
认怂了。
大唐第一喷子,在物理威胁面前,选择了从心。
没办法,这年头,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神经病的。李承干现在就是个拿着核武器的神经病,谁惹谁死。
“哈哈哈!魏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
李承干大笑一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魏征瘦弱的肩膀,差点把这老头拍坐到地上。
“既然魏大人也认可孤的‘道理’,那这死谏的事儿,咱们是不是可以放放了?”
“毕竟,活着多好啊。”
“活着才能看到孤是如何用这套‘道理’,去感化这满朝文武,去教化这大唐天下的,对吧?”
李承干凑到魏征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魏大人,记住了。”
“以后在孤面前,少提那些酸腐的大道理。”
“孤的道理只有一种。”
“那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说完,他直起身子,不再理会面色惨白的魏征,转身对着那一群已经吓傻了的御史言官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孤还要回去研究怎么给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讲讲《抡语》呢。”
李承干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台阶,黑色的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魏征才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顺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柱子上的深坑,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木刺。
真实的。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太子,真的变了。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
“变天了”
魏征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旁边的御史凑过来,战战兢兢地问道:“魏魏大人,咱们还谏吗?”
魏征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
“谏个屁!”
“没看到太子正在气头上吗?现在去谏,你是嫌自己脑袋太硬,还是嫌那砖头不够结实?!”
“走!回家!”
魏征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走得飞快。
“老夫得回去好好翻翻《论语》”
“看看这书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能杀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