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车队抵达昆仑山脚下的格尔木。这座青海第二大城市,是进入昆仑山脉的最后补给站。海拔已升至2800米,空气中弥漫着高原特有的清冽与稀薄。
秦教授的科研团队和特种小队在这里进行了最后的设备检查和物资补充。沈清辞和顾妟在随队医生的指导下,服用了抗高原反应药物,但两人都开始感受到轻微的头疼和呼吸急促——这是身体在适应海拔的正常反应。
“明天我们进入山区,最高会到五千二百米的大本营,之后徒步前往目标区域。”晚上在宾馆的会议室,王队长指着地图讲解行程,“根据卫星图像和气象预报,未来三天天气尚可,但四天后可能有强降雪。我们的时间窗口很紧。”
秦教授补充道:“目标区域的能量信号持续增强,目前已是祁连山事件时的三倍强度。而且信号呈现出规律性波动,像是……心跳。”
“心跳?”顾妟皱眉。
“是的,每236小时达到一个峰值,然后衰减,如此循环。”秦教授调出监测数据,“这个周期很接近地球自转周期,可能意味着那个装置在与地球的某种节律同步。”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起伏的波形图,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那东西在等待,在准备,就像冬眠的生物在春天苏醒。
“它在呼唤什么。”她低声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秦教授推了推眼镜:“从某种角度说,确实像是一种呼唤。但呼唤什么,向谁呼唤,我们不知道。”
会议结束后,沈清辞独自回到房间。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昆仑山,中华神话中的万山之祖,西王母居所,无数传说的源头。而那个来自天外的“时光之眼”,竟然选择这里作为终点。
她取出周文渊的笔记本,再次翻阅。那些疯狂的字迹在灯光下似乎有了生命,每一个字都在跳动、组合,拼凑出令人不安的图景。
笔记本最后一页被撕掉的痕迹很整齐,像是用刀片仔细裁下的。沈清辞用手指轻抚那道边缘,突然感到指尖一阵刺痛——不是物理上的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冲击。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破碎的画面:一扇巨大的门,门上刻满星辰;门在开启,门后是无尽的星空;一个人影站在门前,回头看她……
画面戛然而止。沈清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冷汗。那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更像是某种……投射。
她立即联系顾妟和陆明川,描述了刚才的经历。
“可能是潜意识作用,也可能是那个装置在远程影响你。”秦教授在视频会议中说,“我们监测到,每次能量信号峰值时,你的脑电波会出现同步波动。你在与它建立某种连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警惕。沈清辞不仅是被选中的守护者,更可能正在成为那个装置的一部分。
“安全起见,也许你应该留在大本营。”王队长建议。
“不行。”沈清辞坚定地摇头,“我是钥匙之一,如果我不在现场,整个计划可能失败。而且,这种连接也许是必要的——如果它真的在准备开启什么‘门’,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最终,计划不变,但增加了一项预案:如果沈清辞出现异常,顾妟有权限立即带她撤离。
第二天清晨,车队离开格尔木,沿青藏公路向昆仑山口进发。窗外景色从戈壁荒原逐渐过渡到雪山草原,成群的牦牛在远处吃草,偶尔能看到藏羚羊矫健的身影。
随着海拔升高,天空变得异常清澈湛蓝,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但美景之下是严酷的环境——气温已降至零下,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一半。
下午两点,他们抵达玉珠峰大本营。这里海拔5050米,是登山者和科考队伍的常规营地。几顶颜色鲜艳的帐篷点缀在雪原上,远处是巍峨的玉珠峰,山体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沈清辞下车时感到一阵眩晕,顾妟扶住了她。随队医生立即检查,确认是正常的高原反应,但需要休息适应。
“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前往目标区域。”王队长安排道,“目标区域距离这里直线距离八公里,但需要穿越一片冰川,实际行程约十二公里。我们必须在中午前抵达,下午开始设置监测设备。”
营地已经提前由先遣小队搭建完成。沈清辞和顾妟分到一顶双人帐篷,里面配备了高山睡袋、氧气瓶和取暖设备。尽管条件简陋,但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算舒适。
休息几小时后,沈清辞感觉好了一些。她走出帐篷,看到秦教授的团队已经在架设临时监测站,各种仪器设备在雪地上展开,天线指向目标区域的方向。
“信号又增强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盯着屏幕说,“而且出现了一种新的频率,像是……编码信号。”
“能解码吗?”秦教授问。
“尝试中,但这编码方式完全陌生,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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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走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再次袭来,仿佛她能听懂这种语言,只是暂时忘记了语法。
“沈小姐,你感觉怎么样?”秦教授关切地问。
“还好。”沈清辞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秦教授,您相信有地外文明吗?”
这个问题让秦教授愣了一下,然后他认真回答:“宇宙如此浩瀚,如果只有地球有生命,那才是不可思议的。至于文明……我相信可能存在,但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
“那如果‘时光之眼’真的来自天外,”沈清辞轻声说,“它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陆明远先祖又为什么要封存它三百年?”
这些问题,目前无人能答。
夜幕降临,昆仑山的夜空美得令人窒息。没有光污染,银河如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但在这壮丽之下,是零下十五度的严寒。
沈清辞裹着厚厚的防寒服,和顾妟一起坐在帐篷外看星星。高原的星空与江南不同,更加清晰,更加逼近,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眼前展开。
“你说,”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如果真有那扇‘门’,门后会是哪里?”
顾妟沉默片刻:“不知道。但无论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即时可能是单程票?”
“即使单程票。”
沈清辞眼眶微热。这个人,从最初的契约合作,到如今的生死相随,已经成了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坚实的依靠。
就在这时,她脖颈上的项链突然发出一丝微光。不是反射星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的蓝光。
沈清辞取下项链,看到那个已经石化的吊坠,此刻竟然变得半透明,内部有微小的光点在流动,就像微缩的星河。
“它……活了?”顾妟惊讶。
沈清辞握紧吊坠,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沿着手臂扩散至全身。那种高原反应的不适感瞬间减轻,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更奇妙的是,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古老而悠扬的旋律。那旋律像是某种语言,她听不懂词汇,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期待、喜悦、还有一丝……悲伤。
“它在唱歌。”她喃喃道。
“什么?”
“时光之眼,它在唱歌。它在呼唤同伴,或者在……告别。”
这个发现立即被报告。秦教授团队用最精密的仪器试图捕捉这种“歌声”,但一无所获。只有沈清辞能听到,这进一步证明了她与装置之间的特殊连接。
深夜,沈清辞在睡袋中辗转难眠。吊坠握在手中,那歌声在脑海中萦绕不去。渐渐地,歌声中浮现出画面——
她看到了三百年前的场景:陆明远站在祁连山的地下空间中,面前悬浮着那个蓝色的光球。两人在对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思想交流。
「你来自何方?」陆明远问。
「来自星空深处,一个你们尚未命名的星系。」光球回答,「我的使命是记录和观察。但我的船坏了,我坠落到这里。」
「你能修好吗?」
「不能。我需要一种这里没有的能量。但我可以等待,等待三百年后的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那时,星辰将排列成特定的图案,昆仑山脉的地脉能量将达到峰值。我可以借助那股力量,打开一扇临时的门,尝试联系母星。」
「但你会消耗这个星球的生命能量,对吗?每次使用你,都需要人的寿命作为代价。」
「是的。这是我的局限,也是我的悲哀。我本不想这样,但我需要能量维持存在。」
「所以你要我封存你,等待三百年后的有缘人?」
「等待一个能够承受连接、又有智慧做出选择的人。也许那时,你们的文明已经进步,能够理解我,帮助我。或者……销毁我。」
画面到这里变得模糊。沈清辞感觉到陆明远的挣扎:是销毁这个危险的外星造物,还是给它一个机会?最终,他选择了封存,并设下了三钥的考验。
「三百年后,我的后人会来。」陆明远说,「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只是观察者,如果你真的想回家,那么她会是你的希望。但如果你的意图不纯,她会毁掉你。」
「我明白。我等待。」
画面消散,歌声也渐渐远去。沈清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终于理解了先祖的选择,也明白了“时光之眼”的真正目的。
它不是要毁灭,也不是要统治,只是想回家。一个迷途的游子,在异星流浪三百年,等待一个回家的机会。
但回家需要代价——巨大的能量,可能对地球环境造成的影响,以及……一个能够承受连接、引导过程的守护者。
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守护者。
第二天清晨,队伍整装出发。目标区域在玉珠峰北侧的一片冰原上,需要穿越一段危险的冰川裂隙区。所有人都穿上了冰爪和安全绳,由高山向导带领,小心翼翼地在冰雪中前进。
越接近目标,沈清辞手中的吊坠就越亮。现在已经不需要手电,吊坠发出的蓝光足以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而且她脑海中的歌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旋律,而是逐渐能听懂的“话语”。
「接近了……感谢你前来……时间快到了……」
顾妟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没事吧?”
“它在和我说话。”沈清辞说,“它说感谢我来了,时间快到了。”
这个信息立即传回后方。陆明川指示:“保持警惕。无论它说什么,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保过程安全可控。”
上午十一点,他们抵达目标区域。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但奇怪的是,冰面中央有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完全没有积雪,露出下面深蓝色的坚冰。而在圆形区域中心,悬浮着那个熟悉的蓝色光球——“时光之眼”。
它比在祁连山时更大了一些,直径约半米,表面的星河图案流转得更加迅速。光球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是热浪,但这里是零下十度的环境。
秦教授的团队立即开始设置监测设备。数据显示,这里的电磁场强度异常高,重力场也有微弱扭曲,温度比周围高出五度。
“它确实在改变局部环境。”秦教授惊讶地说,“而且它在……生长。就像植物在吸收阳光一样,它在吸收某种我们看不见的能量。”
沈清辞走向光球。随着她的接近,光球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表面的星河图案排列成一个笑脸般的形状。
「你看到了记忆?」它“问”。
“是的。”沈清辞在心中回答,“我看到了你和先祖的对话。”
「那么你明白我的请求了。请帮我打开门,我想回家。」
“开门需要什么代价?”
「需要你和我建立深度连接,引导地脉能量。这会消耗你的生命力,可能减少你的寿命。也需要你的同伴——那个有皇室血脉的人——提供血脉共鸣,稳定通道。」
沈清辞回头看向顾妟。他站在不远处,神情凝重,显然也感受到了这里的异常。
“如果开门失败会怎样?”
「能量会失控,可能引发局部时空震荡,影响范围……不确定。但我会尽力控制。」
这个答案不能让沈清辞满意。她继续问:“门开了之后,你会离开,门会关闭吗?”
「正常情况下会。但如果有其他东西趁机通过……我不能保证。」
其他东西?沈清辞心中一紧:“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门连接的是不确定的时空坐标。可能是我母星的救援,也可能是……其他旅人,或者其他存在。」
这风险太大了。沈清辞退后几步,与顾妟和秦教授商议。
“不能贸然开门。”秦教授果断说,“未知的风险无法评估。我们的预案是引导它平稳销毁,不是帮它开门。”
王队长也同意:“从安全角度,销毁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沈清辞犹豫了。她能感受到光球中传来的强烈渴望——那是一个流浪者想回家的渴望,单纯而悲伤。如果换作是她,在异乡漂泊三百年,也会不顾一切想回家吧?
就在这时,监测设备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能量读数急剧上升!”研究员喊道,“它在自主充能!有什么东西在向它传输能量!”
众人抬头,只见光球上方的天空开始扭曲,云层旋转,形成一个旋涡状的图案。而在漩涡中心,一道若有若无的蓝色光柱从天而降,注入光球。
光球急剧膨胀,从半米扩大到两米,再到五米。表面的星河图案疯狂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它在强行开门!”秦教授大喊,“阻止它!”
但已经来不及了。光球膨胀到十米直径时突然静止,然后向内收缩,在中心形成一个极亮的点。那个点开始拉伸、变形,渐渐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一扇由光构成的门,门上星辰流转,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星空,而是一片混沌的光影,光影中似乎有某种巨大的轮廓在移动。
更糟糕的是,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的那一边,向这边窥视。
沈清辞握紧吊坠,吊坠烫得像要燃烧。她脑海中响起光球急促的声音:
「不是我……有别的存在在利用我的召唤……它们在强行通过……阻止它们!」
门,已经开了。
而最后的冬西,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