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轿车保持着稳定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
顾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拿起车载通讯器,声音平稳:“三号车,前方两公里处服务区,执行b方案。”
“收到。”
沈清辞握着手机,第二条短信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游戏才刚刚开始”——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感。她关闭屏幕,看向顾妟:“能甩掉吗?”
“不用甩。”顾妟语气冷静,“让他们跟。我们需要知道,跟踪我们的是周家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周家的人,说明他们归还玉佩只是个幌子,真正目的是观察我们的反应。如果不是……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车子驶入高速服务区。顾妟的安保团队已经提前到达,两辆黑色suv巧妙地停在不同的位置,形成包围态势。顾妟带着沈清辞下车,径直走向洗手间方向,安保人员自然地分散在周围。
银灰色轿车果然也驶入服务区,停在加油区。车上下来两个男人,穿着普通的休闲装,看似随意地走向便利店,但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扫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五分钟后,顾妟和沈清辞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商务车,从服务区另一个出口离开。安保团队则继续驾驶原来的车辆,载着两名身形相似的替身,按原路线返回海市。
“跟踪的人留在服务区了。”负责监视的安保人员传来消息,“他们似乎没有发现调换。”
顾妟点点头,看向沈清辞:“现在安全了。可以把玉佩拿出来仔细看看。”
商务车驶上另一条高速,绕道返回海市。沈清辞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取出锦盒,小心地打开。
羊脂白玉在车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玉佩捧在掌心,那种熟悉的触感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将这枚玉佩塞进她手里时,指尖冰凉,声音压得极低:“清辞,这是娘从陆家带出来的唯一念想……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就握着它,想着娘……”
她当时不懂母亲眼中的绝望,直到白绫套上脖颈的那一刻,她才明白,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杀。而她握着这枚玉佩,就像握着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清辞?”顾妟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沈清辞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这枚玉佩。
玉质细腻无瑕,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玉兰的雕工精湛,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甚至连花蕊的细微纹理都清晰可见。背面的“陆”字是小篆,笔划古朴庄重。
“这是明末清初的工艺。”顾妟也仔细看着,“但玉料本身可能更古老。你看这里——”
他指向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磨损痕迹:“这种磨损不是正常佩戴造成的,更像是……长期被握在手中摩挲形成的。”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前世最后的时刻,自己确是紧紧握着这枚玉佩,直到意识模糊。
“还有这里。”顾妟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玉兰的花心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这不是雕刻失误,而是故意留的。”
沈清辞凑近看,果然,在玉兰花的中心花蕊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她问。
顾妟沉思片刻:“在古代,有些家族会在传家玉佩上做这种暗记,一是防伪,二是……可能隐藏着什么信息。”
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递给沈清辞:“你看看孔洞内部。”
沈清辞接过放大镜,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个小孔。孔洞极细,深约两三毫米,内部似乎……不是实心的?
“里面有东西?”她不确定地问。
“可能。”顾妟神色凝重,“需要专业工具才能查看。但如果是这样,那么周家归还这枚玉佩,可能就不只是‘物归原主’那么简单了。”
沈清辞握紧玉佩。如果玉佩里真的藏着什么,那会是什么?是陆家的秘密?还是……与她前世之死有关的线索?
车子在沉默中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海市。顾妟没有送沈清辞回公寓,而是直接带她去了顾氏集团旗下的一个私人实验室。
实验室位于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顶层,安保极为严密。负责人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戴着厚厚的眼镜,见到顾妟,恭敬地点头:“顾总。”
“李教授,麻烦你看看这个。”顾妟将玉佩递过去,“我们怀疑里面藏着东西。”
李教授接过玉佩,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高倍显微镜和一系列检测设备。他操作得很慢,很仔细,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沈清辞和顾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待,谁都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声。
终于,李教授抬起头,神色有些惊讶:“顾总,您猜得没错。这枚玉佩内部是中空的,玉兰中心的那个小孔是唯一入口。里面……确实有东西。”
“是什么?”顾妟问。
“一卷极细的丝帛,卷得只有针尖大小。”李教授调出显微镜下的图像,“丝帛上似乎有字,但太小了,需要特殊设备才能展开和读取。”
图像投射在屏幕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玉佩内部的微小空间里,确实卷着一小卷淡黄色的丝帛,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紧紧盯着那卷丝帛。她的心跳如鼓。三百年前,母亲将这枚玉佩塞给她时,是否知道里面藏着东西?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
“能取出来吗?”顾妟问。
李教授面露难色:“可以,但风险很大。丝帛已经非常脆弱,稍有不慎就会碎裂。而且孔洞太小,需要定制微米级的工具。”
他顿了顿:“给我两天时间准备,成功率大概有七成。”
顾妟看向沈清辞,等她决定。
沈清辞盯着屏幕上的图像,那卷小小的丝帛仿佛有千钧之重。她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信息——可能是陆家冤案的真相,也可能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话语。
“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请李教授务必小心,但一定要取出来。”
“明白。”李教授点头,“我会尽最大努力。”
离开实验室时,已是傍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顾妟送沈清辞回公寓,车子在楼下停稳,他却没有立刻让她下车。
“清辞,”他转过头,看着她,“关于那两条短信……你有什么想法?”
沈清辞沉默片刻:“发短信的人,知道我是‘陆小姐’。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他们知道这枚玉佩的真正主人姓陆;第二,他们认为我是玉佩主人的后人,或者……就是本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第二条短信的语气很奇怪。‘故人可安’——什么样的故人?陆家的故人,还是周家的故人?”
顾妟目光深沉:“我让人查了那两个号码。都是不记名的预付卡,第一次使用就是给你发短信。发送地点……都在苏城。”
苏城。周家老宅所在地。
“所以,很可能是周家的人。”沈清辞说,“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已经当面归还了玉佩,为什么还要发这种神秘的短信?”
“两种可能。”顾妟分析道,“第一,周家内部有分歧。归还玉佩的是周慕远和周慕婉,但发短信的可能是另一派人,他们有不同的目的。”
“第二呢?”
“第二,”顾妟的眼神变得锐利,“发短信的,根本不是周家的人。有人知道周家要归还玉佩,也知道你的身份,所以趁机搅局,想把水搅浑。”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件事牵扯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沈清辞感到一阵疲惫。三百年前的恩怨,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将她重新笼罩。而这一次,她不再是无助的少女,她有了力量,也有了需要保护的人。
“先等丝帛取出来吧。”她说,“也许那里面的信息,能告诉我们答案。”
顾妟点头,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别太担心。无论里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那份坚定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沈清辞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回到公寓,沈清辞洗了个热水澡,试图放松紧绷的神经。她穿着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再次拿出那枚玉佩,在灯光下端详。
玉兰花在掌心绽放,仿佛还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她轻轻摩挲着玉佩,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玉的场景。
“清辞,看这玉的质地,温润如脂,这是上好的和田玉。”母亲的声音温柔,“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我们陆家的女儿,也要有玉的品格。”
那时的母亲,还是尚书府的夫人,端庄优雅,眼中总有温柔的笑意。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后,整个陆家会遭遇灭顶之灾,母亲会在狱中含恨而终?
沈清辞闭上眼睛,将玉佩贴在胸前。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料传来,却奇异地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不管周家有什么图谋,她都要走下去。为了前世的亲人,也为了今生的自己。
手机忽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接通。
“沈小姐。”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听不出男女,“玉佩收到了吗?”
沈清辞心中一凛,坐直身体:“你是谁?”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电子音毫无感情波动,“陆家的真相,周家的真相,还有……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的真相。”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你想说什么?”
“丝帛里的内容,你会看到的。”电子音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不是所有真相都应该被揭开。有些秘密,埋藏了三百年,就该继续埋藏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电子音压低了一些,“如果你执意要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陆家的冤案,牵扯的不只是周家。三百年前有人要陆家死,三百年后……也许还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电子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陆小姐,有时候,遗忘是一种仁慈。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好好过这一生呢?”
“因为我忘不掉。”沈清辞的声音冰冷,“三百条人命,陆家满门的血,我忘不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终于,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那就做好准备吧。丝帛取出之日,就是风暴开始之时。而这一次,你不会再是一个人赴死……你会拉着很多人,一起陪葬。”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沈清辞握着手机,久久无法动弹。窗外,夜色如墨,城市的灯火闪烁如星辰。
玉佩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而那卷隐藏在其中的丝帛,就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尘封三百年的门。
门后是什么?是真相,还是更大的阴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因为她是沈清辞,是那个从刑场归来,要向命运讨一个公道的女子。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