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透明液体从门缝下不断渗入,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液体流过之处,一张张微笑的嘴巴从地面浮现出来——不是立体的,而是像水渍形成的图案,但图案太过清晰,太过鲜活:上扬的嘴角,微微张开的唇形,甚至能看到门牙的轮廓。
这些嘴在动。
没有声音,但嘴唇开合的节奏一致,像是在默念同一句话。
“保持距离。”江述后退一步,避开最近的那张“嘴”。液体已经覆盖了门口附近两平方米的区域,而且还在扩散。
门外的童声变得更加清晰:
“老师开门呀”
“我们看到你们了”
“从镜子里看到的哦”
镜子里?江述猛地看向谢知野手中的镜子。谢知野立刻将镜面朝下,但已经晚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地板,而是一张挤在镜框边缘的孩童的脸,苍白、浮肿,嘴角咧开着。
那张脸在镜子里对他们眨了眨眼。
“抓住他们了。”童声欢快地说。
液体突然加快了扩散速度,像是有生命般朝着江述和谢知野脚下游来。更可怕的是,那些地面上的嘴开始发出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声音,而是像腹语一样,直接从地面传来:
“留下来”
“永远微笑”
“和我们一起”
江述感到一阵眩晕。声音似乎有某种催眠效果,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他看到谢知野也晃了一下,手中的火柴差点掉落。
“火柴!”江述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烧!”
谢知野立刻会意,将手中即将燃尽的火柴扔向地面的液体。火焰与液体接触的瞬间——
嗤!
刺鼻的白烟冒起。液体像是活物般迅速回缩,地面上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叫(江述能“感觉”到那种尖叫),图案开始扭曲、消散。但火柴太短了,火焰只持续了三秒就熄灭了。
液体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涌来。
“还有多少火柴?”江述边退边问。
“半盒,大概二十根。”谢知野掏出火柴盒,“但不够烧完整片地面。”
“不需要烧完。”江述的大脑在危机中反而更加清晰,“液体从门缝进来,源头在门外。我们需要阻断源头,或者离开这个房间。”
“窗户。”谢知野再次看向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一起踹。”
没有时间犹豫了。液体距离他们的脚只有不到半米,那些地面上的嘴已经蔓延到了档案架底部。江述和谢知野同时冲向窗户,抬脚猛踹最中间的木板。
砰!砰!
腐朽的木板在两次重击下断裂。但还不够,只裂开了一条缝,看不到外面。液体已经蔓延到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再来!”谢知野换了角度,踹向木板边缘的钉子处。
江述则抓起旁边一个生锈的铁质档案盒,用力砸向木板裂缝。
哗啦!
木板终于被砸开一个大洞。黄昏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洞的大小勉强够一个人钻出去。
“你先。”谢知野说,同时划燃一根火柴,扔向身后的液体。
江述没有客气。他迅速爬上窗台,小心避开木板的尖锐边缘,从洞口钻了出去。外面是学校建筑的背面,杂草丛生,地面是松软的泥土。他落地后立刻转身:“快!”
谢知野也爬上窗台,但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击,整扇门向内倒下。门板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粘稠液体。而在门口,站着三个“孩子”。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它们只是看起来像孩子。
大约一米二的身高,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短裤(或裙子),但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皮肤是泡水后的那种惨白,微微浮肿。脸上都挂著灿烂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全部牙齿。而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乳白色。
三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在门口,齐声说:
“老师要去哪里呀”
“课间活动时间要一起唱歌哦”
它们的嘴在动,但声音似乎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狭小的档案室里回荡。
液体从它们脚下蔓延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瞬间就覆盖了半个房间,直扑窗台。
谢知野正要钻出窗户,最后一个孩子突然松开了同伴的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来。它的动作僵硬但极快,像提线木偶般几步就跨过了五米的距离,苍白浮肿的手抓向谢知野的脚踝。
江述几乎本能地伸手进窗,抓住谢知野的手臂用力一拉。谢知野借力向前一扑,半个身子钻出窗户。那只苍白的手擦着他的鞋底划过,指甲在鞋跟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两人一起摔倒在窗外的杂草丛中。
江述立刻爬起来,看向窗户。三个孩子挤在窗口,六只乳白的眼睛盯着他们,脸上依然是那副灿烂到恐怖的笑容。它们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窗内,齐声说:
“老师逃跑是不对的哦”
“校长说好孩子要遵守纪律”
“我们会等你们的”
“午夜十二点校长室见”
说完,它们齐齐后退,消失在档案室的黑暗中。
窗户内的景象开始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江述隐约看到档案室内的液体在退去,地面恢复原状,倒下的门板缓缓立起,重新合拢。几秒后,窗户上的破洞边缘开始蠕动,腐朽的木板像活物般生长、延伸,将破洞填补完整。
整扇窗户恢复了被钉死的原状,仿佛从来没有人破坏过。
只有地面上凌乱的脚印和压倒的杂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江述靠着一棵树干喘息。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冷汗。谢知野坐在地上,检查自己的鞋——鞋跟上的划痕很深,几乎穿透了皮革。
“差点被留下当音乐老师。”谢知野说,语气居然还带着点调侃。
江述没接话。他打开终端,屏幕亮起:
【逃离档案室成功】
【您遭遇了“永恒合唱团”
【已获得情报:孩子们被困在微笑状态中,无法自主停止】
【当前时间:21:47】
【天亮倒计时:3小时36分55秒】
【状态更新:您已被标记】
【标记效果:午夜十二点后,所有异常存在将能感知您的大致位置】
【提示:标记无法移除,除非完成副本主线任务】
被标记了。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他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隐蔽行动。午夜十二点一过,那些“东西”就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
“看来游戏不想让我们躲到天亮。”谢知野也看到了提示,“必须进校长室,解决问题源头。”
江述点头。他环顾四周。他们现在在学校建筑背面,这里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是铁丝网围栏,围栏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味。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进校长室。”江述说,“刚才那些孩子说‘镜子里的他’。还有日志里提到‘镜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我们需要弄清楚镜子的完整机制。”
“还有情绪共鸣。”谢知野补充,“我们触发了两次,一次赶走门外的孩子,一次让那个教师逃跑。但原理是什么?为什么写‘血’和‘哭’有用?有没有规律?”
江述思考着。第一次,门外的孩子说“嘴巴疼”,他们在黑板上写“血”,触发了共鸣。第二次,面对微笑的教师,他们写“痛恨哭”,也触发了共鸣。共同点是
“情绪共鸣需要对应场景核心情绪。”江述分析,“第一个场景,孩子在门外,渗血,说疼——核心是‘疼痛’,我们写‘血’代表疼痛的具象化。第二个场景,教师被迫微笑,核心是‘压抑真实情绪’,我们写‘哭’代表压抑的反面。”
“所以共鸣的本质是说出真相?”谢知野挑眉,“或者说是表达被掩盖的真实情绪?”
“可能。”江述不确定,“需要更多测试。”
“那就测试。”谢知野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先去其他地方找镜子。档案室的镜中世界显示了很多信息,其他地方可能也有。”
两人绕到建筑侧面。这里有一排窗户,都关着,里面是各种功能教室:美术室、音乐室、实验室。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黄昏的光线正在褪去,夜晚即将来临。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均匀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们来到音乐室窗外。窗户没锁,谢知野轻轻推开。里面摆放著几排木凳,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风琴,墙上有五线谱挂图。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谢知野拿出小镜子,照向室内。
镜子里,音乐室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木凳东倒西歪,风琴的盖子开着,琴键上沾著暗红色的污渍。墙上挂的五线谱上,音符变成了一个个微笑的小脸。
而在教室后方,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成年人,背对着他们,穿着老式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知野调整镜子角度,想看清她的脸。
就在镜子照到她侧脸的瞬间——
她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不是转动脖子,而是整个头旋转了180度,身体依然背对他们,但脸却正对着镜子方向。
一张女性的脸,很清秀,但同样挂著那种咧到耳根的笑容。她的眼睛也是乳白色的,没有瞳孔。
她看到了镜子里的倒影。
然后,她笑了。
不是普通的笑,而是嘴角继续向后撕裂,一直裂到耳后,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森白的牙齿。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接着,她开始朝镜子走来。
不,准确地说,是朝镜子里的“他们”走来——因为她还在镜中世界,现实世界的音乐室里空无一人。但她的动作让江述感到不安,就好像她随时可能从镜子里爬出来。
“写点什么。”谢知野说,眼睛盯着镜子,手伸向窗台——那里积著一层灰。
江述迅速在灰尘上写了一个字:“止”
没反应。女人还在靠近。
“静”江述又写。
依然没反应。女人的脸已经贴到了镜子“表面”,在镜中影像里,她的脸占据了整个镜框,那裂开的嘴几乎要碰到镜面。
“她想要什么?”江述快速思考。音乐室,音乐教师?还是
他想起了那些孩子的歌声。
“歌”江述写下第三个字。
瞬间,镜子里的女人停住了。
她裂开的嘴慢慢合拢了一些,恢复到“只是”咧到耳根的程度。乳白的眼睛盯着那个“歌”字,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声音传出,但江述能从口型看出她在说:
“我教他们唱歌”
“他们现在永远在唱”
“我想听别的歌”
江述立刻在灰尘上写:“你想听什么?”
女人看着字,脸上的笑容似乎柔和了一点点?也许只是错觉。墈书屋 首发她的嘴型继续动:
“悲伤的歌”
“真实的歌”
“不是永远微笑”
江述明白了。这个女教师,也是受害者之一。她被强迫教孩子们“永远快乐”的歌,但她自己渴望真实的情感表达。
他在灰尘上写:“我听过悲伤的歌。”
女人等待着。
江述开始哼唱。不是旋律,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低沉、缓慢。他没有音乐天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的情绪。
他哼的是一首古老的民谣调子,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时唱的。那首歌关于离别和思念,本来就带着淡淡的哀伤。而此刻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哼出来,更添了几分凄凉。
镜子里的女人静静地听着。
她的笑容在一点点消失。不是突然消失,而是缓慢地、艰难地,嘴角一点一点向下回落。这个过程看起来极其痛苦,她的脸部肌肉在抽搐,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
但最终,她不再微笑了。
她的脸上是一种平静的、哀伤的表情。眼睛里的乳白色在褪去,露出一点点深色的瞳孔。
她看着江述,嘴唇动了动:
“谢谢”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般消散在镜中世界里。
镜子里,音乐室恢复了“正常”——依然是倒下的木凳、污渍的琴键,但没有那个人影了。
终端震动:
【触发深度情绪共鸣】
【您安抚了“音乐教师-林婉”的残存意识】
【获得情报:十二名教师中有七名参与了初始仪式,全部成为微笑的囚徒】
【获得物品(镜中):破碎的音符(1/7)】
【描述:集齐七个破碎的音符,可在镜中世界合成“真实之歌”,暂时解除微笑诅咒的影响】
镜子里,风琴的琴键上,出现了一个发光的碎片,形状像半个音符。
“物品在镜子里。”谢知野说,“我们怎么拿?”
江述看着镜子里的碎片,又看看灰尘上的字。他伸手在灰尘上写:“请给我们。”
镜子里的碎片闪烁了一下,然后,现实世界的窗台上,出现了一个实物——同样是半个音符的形状,像是用白色石膏制成的,触手冰凉。
江述捡起来。终端立刻识别:
【提示:其他六名教师的残存意识可能分散在学校各处】
“收集要素。”谢知野总结,“标准的游戏设计。我们需要找到其他六位教师,触发共鸣,拿到碎片。”
“但时间有限。”江述看了看终端,“已经22点20分了,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半小时多点。我们需要在午夜前尽可能收集碎片,然后进校长室。”
“那就抓紧。”
他们离开音乐室,继续探索。建筑背面还有几扇窗户:美术室、手工室、储藏室。每一间他们都用镜子探查,但除了美术室的镜中世界有异常响动(像是画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其他房间都没有发现教师的踪迹。
“可能不在这些地方。”江述说,“日志提到,仪式在地下室进行。教师们的残存意识可能在仪式相关的地点。”
“地下室入口通常在一楼。”谢知野说,“但我们从一楼开始探索时没看到。”
“可能隐藏着。”江述回忆一楼的布局,“楼梯间有往下的台阶,但被铁栅栏锁著,挂著‘危险勿入’的牌子。当时我们优先探索了二楼。”
“现在值得去看看了。”
两人绕回建筑正面,从一扇没锁的侧门重新进入学校内部。走廊里比之前更暗了,频闪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彻底熄灭,剩下的也变得更不稳定,闪烁频率加快,滋滋声更响。
空气更冷了。
江述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温度可能在零度左右,但他的西装并不保暖,寒意渗透进来。谢知野的情况也差不多,他的休闲西装更薄。
“先回最初的教室。”江述说,“那里相对熟悉,我们可以规划路线,顺便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他们回到一年级一班的教室——也就是最初进入副本的那个教室。门虚掩著,推开门,里面和他们离开时差不多,只是黄昏的天光更暗了,几乎全黑。
谢知野划燃一根火柴。火光跳动,照亮一小片区域。
黑板上,他们之前写的字已经消失了,“血”字留下的暗红色痕迹也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教室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除了——
除了讲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不是谢知野那种小圆镜,而是一面长方形的手持镜,木制边框,看起来很旧。镜子平放在讲台上,镜面朝上。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小心地靠近。
镜子映出天花板的景象。但在火光中,他们看到镜子里不止有天花板——还有一张脸。
一张倒悬的脸,从镜中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正对着镜面外的他们微笑。
是之前档案室门口那三个孩子中的一个。
它的脸紧贴著镜面,乳白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直接从镜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老师找到你们了”
“我们数到一百就来抓你们”
“一二三”
它开始慢悠悠地数数。
江述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捉迷藏。孩子们要来找他们了。而数到一百的时间,大概是他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拿上镜子!”谢知野说,“可能有用途。”
江述抓起讲台上的镜子。就在他触碰到镜框的瞬间,终端震动:
【获得:双向镜】
【描述:可以短暂连接现实与镜中世界的通道,使用次数:3/3】
【提示:使用镜子照射特定区域,可进入该区域的镜中世界,持续5分钟】
“通道!”江述眼睛一亮,“这能让我们进入镜中世界收集碎片,或者躲避危险。”
“但只有三次机会,每次五分钟。”谢知野说,“要谨慎使用。”
镜子里的孩子已经数到“二十七二十八”。声音不急不缓,但压迫感越来越强。
“先去地下室入口。”江述做出决定,“如果那里有线索,就用一次机会进入镜中世界查看。”
两人冲出教室,跑向楼梯间。走廊里的灯管疯狂闪烁,像是某种警告。在奔跑中,江述隐约听到其他方向也传来数数的声音——不止一个孩子在数,而是多个声音重叠:
“三十五三十六”
“四十四十一”
它们在同步数数,从不同位置包围过来。
他们冲到一楼楼梯间。往下走的台阶被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封著,门上挂著粗大的铁链和锁。谢知野立刻掏出回形针,但这次锁更复杂,他试了几次都没打开。
“七十八七十九”数数的声音从走廊两端传来,越来越近。
江述举起双向镜,对准栅栏门后的地下通道。镜面泛出一层水波般的涟漪,然后,他们看到了镜中世界的景象:
栅栏门在镜中世界是开着的。通道向下延伸,墙壁上有微弱的烛光。而在通道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男性教师,穿着老式的夹克,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但当他缓缓转过身时,脸上依然是那副咧到耳根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充满了痛苦,眼角有血泪流下。
他手中拿着一个发光的东西。
第二个破碎的音符。
“用镜子进去。”谢知野说。
江述将双向镜对准通道,按下镜框上的一个按钮——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该按那里,就像本能一样。
镜面射出一束光,照在栅栏门上。现实中的栅栏门开始变得透明、虚幻,而镜中世界的景象逐渐“覆盖”过来。五秒后,栅栏门消失了,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踏入了镜中世界。
温度骤降。比现实中更冷,像冰窖。墙壁上的烛火是蓝色的,燃烧时没有任何热量散发,反而让空气更冷。那个男性教师就站在通道入口三米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现实世界传来孩子们齐声的呼喊:
“躲好了吗——我们要开始找了哦——”
然后是一阵欢快的、诡异的笑声,在整栋楼里回荡。
但在镜中世界,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男性教师朝他们走了一步。他的动作僵硬,脸上的笑容在抽搐。他举起手中的音符碎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带走它”
“让我停止笑”
江述走上前,小心地接过碎片。在触碰到碎片的瞬间,教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片刻,露出一个解脱的表情。但很快,无形的力量又将他的嘴角拉扯上去,恢复成那个痛苦的微笑。
“地下室仪式场”他艰难地说,“校长在镜子最深处”
“打破镜子解放所有人”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雕般散落,化作一滩暗红色的灰烬。灰烬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教师胸牌。
江述捡起徽章,上面刻着:“物理教师-陈建国”。
终端震动:
【获得物品:教师徽章-陈建国】
【描述:佩戴此徽章可小幅降低微笑诅咒的影响】
【镜中世界剩余时间:4分12秒】
“去地下室里面看看。”谢知野说,“但注意时间。”
两人沿着通道向下。台阶很陡,墙壁湿漉漉的,长著青苔。蓝色烛火照亮前路,投下摇曳的影子。通道大概向下延伸了二十多米,然后来到一扇门前。
木门,上面用红漆画著一个复杂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交错的眼睛和嘴巴的图案。
门没有锁。
江述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
和他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房间呈圆形,周围摆满了镜子——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所有镜子都朝着房间中央。
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刻着同样的眼睛和嘴巴符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而在房间各处,站着五个人影。
五个成年人,有男有女,都穿着老式的教师服装。他们都面对着不同的镜子,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都挂著那种标志性的微笑,但眼睛都闭着,像是在沉睡。
谢知野用双向镜照向其中一人。镜中镜像显示,这个教师手中拿着一个发光碎片——第三个音符。
“还有五个。”江述低声说,“但时间只剩三分半了。”
“尝试共鸣。”谢知野说,“他们可能处于半沉睡状态,更容易触发。”
江述走近离他最近的一位女教师。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江述在她面前的灰尘地面上写:“你是谁?”
没有反应。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你想说什么?”
依然没反应。
谢知野走过来,直接在女教师面前的镜子上写——用指尖在镜面的灰尘上写:“笑得很累吧?”
瞬间,女教师的眼皮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瞳也是乳白色的,但比之前那些孩子的要淡一些。她看着镜子上的字,嘴角的笑容开始颤抖。
“累”她发出微弱的声音,“但停不下来”
“校长说必须笑”
“不笑的孩子会被带走”
江述立刻问:“带去哪里?”
女教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镜子看着我们”
“我们笑镜子里的我们也笑”
“但有时候镜子里的我们在哭”
“那是真实的我们”
她举起手,手中握著那个发光碎片:“拿走让真实的我休息”
江述接过碎片。女教师闭上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松弛,最后变成一种平静的、安详的表情。她的身体也开始消散,化作灰烬,留下一枚胸牌:“语文教师-张晓梅”。
【获得物品:教师徽章-张晓梅】
“时间不够触发所有人了。”谢知野看着终端,“还剩两分钟。我们需要决定:继续尝试,还是先离开?”
江述快速扫视其他四位教师。他们手中都有碎片。,可以合成“真实之歌”,那可能是在校长室对抗“镜子里的校长”的关键道具。
但时间
“再试一个。”江述做出决定,“选看起来最容易触发的。”
他们看向离石台最近的一位男教师。他年纪较大,头发花白,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最僵硬,像是用尽全力维持着。江述直接在他面前的镜子上写:“不必再笑了。”
男教师的反应很剧烈——他整个身体开始颤抖,眼睛猛地睁开,乳白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痛苦。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呵呵的声音。
然后,江述看到了可怕的一幕:男教师的嘴角开始撕裂。不是比喻,是真的物理撕裂——皮肤和肌肉向两侧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鲜血涌出。但他还在试图微笑,撕裂的伤口随着他的表情动作而扩大。
“不要”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别管我”
“我自愿的”
“为了孩子们永远快乐”
他说完这句话,手中的碎片突然变得暗淡,然后粉碎,化作光点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他的身体——不是化作灰烬,而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从脚开始向上,一寸寸消失。最后只剩下那枚胸牌落在地上:“校长助理-王志刚”。
终端震动:
【警告:触发深度抵抗】
【该教师完全认同微笑理念,拒绝被解救】
【镜中世界剩余时间:1分05秒】
江述心中一沉。永久缺失一个碎片,这意味着他们无法集齐七个音符了。
“先离开。”谢知野果断道,“时间到了。”
两人冲向通道。就在他们踏上台阶时,镜中世界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颜色混合,形状崩溃。他们拼命向上跑,身后的地下室入口在迅速关闭。
最后十秒,他们冲出了通道,回到了现实世界的楼梯间。
双向镜的光束收回,栅栏门重新浮现,铁链和锁恢复原状。镜中世界的连接中断。
江述喘息著,看向终端:
【镜中世界通道已关闭】
【当前时间:23:07】
【天亮倒计时:2小时56分48秒】
【午夜倒计时:53分钟】
“缺失一个,我们最多只能拿到六个碎片。”江述说,“‘真实之歌’还能合成吗?”
“也许不完整的效果会打折扣。”谢知野说,“但总比没有好。还有三个教师残存意识分散在学校里,我们需要在午夜前找到至少三个。”
“但孩子们在找我们。”江述说,“而且我们被标记了,午夜后它们会感知我们的位置。”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了歌声。
还是那首欢快的儿歌,但这次离得很近,而且声音里带着某种狩猎的兴奋: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呀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歌声从三个方向传来,正在朝楼梯间包围。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
“躲回教室?”谢知野问。
“不。”江述看着手中的双向镜,“还剩两次使用机会。我们主动出击。”
“去哪?”
“校长室门口。”江述眼神坚定,“午夜快到了。既然躲不掉,我们就提前到战场,在门开之前,收集尽可能多的碎片。”
“然后在门开的瞬间,进去面对一切。”
谢知野笑了:“我喜欢这个计划。”
他们冲出楼梯间,朝着三楼跑去。
身后,歌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孩子们欢快的呼喊:
“老师——别跑呀——”
“我们一起玩吧——”
“永远——微笑——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