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冉忙碌的过程中,乔辰终于调整好了状态,他转头看着呆坐着的李行深说:“行深,我们出去聊聊吧。”
乔冉察觉到乔秀的手僵了一瞬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行深倒是还算坦然,他用消瘦的手掌撑着椅背站了起来,随着乔辰去了外边。
两个男人面朝窗外站着,身高相当,只从背影看去,哪怕是陌生路人,亦能看出个中境遇的不同。
“秀秀到底是怎么回事?”乔辰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口。
面对已经癫狂的妹妹,哪怕他再担心,也不敢多问一句,现在面对妹夫,有些话就很好问出口了。
李行深推了推已经碎裂的眼睛,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外边,眼神淡漠又悲伤:“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李行深眼神微动,反问了一句。
乔辰转身,一把薅住了李行深的衣领,压着声音怒问道:“那你在干什么?你是他男人啊!要不是,我妹妹根本不用来这受苦!”
李行深无所谓的被他拽着,好似已经习惯了一样,听见他的话,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
“我?我算什么男人?我就是一个废物!”说完哈哈笑出了声,笑里带着藏不住的自嘲。
乔辰不忍看他那副样子,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转头像困兽一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情绪在内心不停翻涌,那熟悉的无力感蔓延全身。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啊?他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们刚到这的时候,还以为只是缺吃少穿,后来才发现,这种想法真他妈的天真!”李行深突然有了几分倾诉的欲望。
“缺吃少穿,不分昼夜的上工,已经是最轻松的事了。”
“和那些打在灵魂上的鞭伤,无穷无尽的羞辱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
“我们是人,又不是人,如果说注定要承受这些非人的待遇,又为什么要让我们有人的羞耻心呢?让我们是一株草,一棵树不好吗?”
“你知道我做的最好的美梦是什么吗?”
乔辰看着李行深,没说话。
好在李行深好似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眼神没有焦距,象是活在人间,又象是已然见过地狱。
“是死亡,是再也不用睁开眼睛去面对这操蛋的世界了。”
乔辰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象是压上了上千块石头,那些指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众生皆苦,李行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他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就算是他自己,不也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妹妹被带走,被抓起来,被下放。
他和李行深谁比谁又好到哪去?
他能有今天这样的安稳日子,不也全是托了妹夫的护庇。
“你比我命好,也比我聪明。”李行深笑完后,看着乔辰认真的说道。
他从前一直觉得这位乔家大少随波逐流,见风使舵,没有一点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那时候的他未曾想过,什么样的骨头都会被打断,打碎,重造,甚至还会牵连家里人。
他现在是想活活不下去,想死死不了,人生怎么就会走到这样的绝境呢?
乔辰被这像夸又不是夸,似贬又不是贬的话怔住了片刻,转头看向窗外,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小。
“我没那个能力去改变世界,所以我只能修正自己。”乔辰的脸上带着几分淡笑。
风骨谁又没有呢?
当饭吃吗?顶饿用吗?不!在自己什么也不是的时候,那只会是连累自己,连累家人的祸端。
李行深努力的站直,想笑一下,却发现连嘴角都不听使唤了。
他只能转过身去,无言的结束了这场谈话。
乔辰也不再多说,他来这只是为了看妹妹,寻求能帮助妹妹的机会的,而不是过来指点江山的。
未经他人苦,何必去评判他人。
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说的,谁先动的,都回了屋里。
乔冉坐在床边,往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很好,没有伤,也没打仗。
中途护士过去换了一次药,屋内又恢复了那异常的平静。
稍晚一点的时候,郑斌竟然又回来了一趟,乔秀依旧往旁边躲去,就连李行深都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要不是已经在墙角了,估计还能躲的更远一点。
郑斌这次倒是很客气,人站的远远的,和刚才的态度简直天壤之别,点头哈腰的跟李行深说:“你就在这照顾病人吧,先不着急回村。”
说完竟然还冲着几个人笑了几声,才出了屋。
李行深有点没反应过来,半搭着眼皮,眼睛在下面明明暗暗的闪铄了几下。
夜色降临的时候,李婉柔在门外敲了敲门,李行深被敲门声吓了一跳,慌忙看过去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先去招待所休息吧,秀秀我能照顾。”李行深率先说道。
乔秀现在情绪也好了很多,跟着点头。
乔冉和乔辰见状,又嘱咐了几句,才带着行李出了门。
“婉柔,真是麻烦你了。”乔冉不好意思的说道。
来这之后,人家又接又送又帮忙的,乔冉本就是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性子,这会真是感觉浑身上下都透着欠人情的味道了。
李婉柔给护士让了一下路,嘴里回道:“这都小事,嫂子别放在心上。”
乔辰在旁边听着眉心一跳,她叫冉冉嫂子,这都什么辈分啊。
“嫂子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的话,把你哥借我一会呗,我说几句话。”李婉柔一脸坦然的说道。
乔辰脸一下子红了,乔冉也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哦哦两声:“可以可以,一直借你都行。”
李婉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扫着乔辰,眼见着乔辰的耳朵都红透了,一时手痒想摸一下,但是怕惹人生气,只能忍住了。
乔辰被两个姑娘接二连三的逗,又羞又气,又有丝丝缕缕的甜意从心底冒了出来。
乔冉当然说到做到了,到招待所就一头扎进了房间里,再也不见身影。
乔辰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手里拿着钥匙,心里纠结一片,连手指都染上了红意。
李婉柔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没长骨头一样,调侃道:“乔大夫绣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