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峰后山,洞府之内。
厚重的石门早已落下,数道隔绝禁制将外界的风雨喧嚣尽数挡在门外。
洞府顶部的萤石散发着幽幽冷光,将沉重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只深蓝色的玉瓶——星辰洗灵液。
瓶身冰凉入骨,其内似有星河倒卷,点点银光在深邃的液体中游走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五行筑基……真的行吗……”
沉重摩挲着玉瓶,指腹有些发白。
他的目光并没有焦距,仿佛通过这漆黑的石壁,穿过了漫长的岁月长河,看到当初那个在青池宗杂役房里,为了半块下品灵石,在寒冬腊月里赤脚洗剑的少年。
那时的他,卑微如蝼蚁,命如草芥。
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哪怕只是随手丢弃的一枚废丹,都要让他这等杂役抢破了头,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杂役弟子,修仙是妄想,能活着当个凡人管事已是祖坟冒青烟。”
沉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
“可我不信。”
“若是顺天应命,我沉重如今早就是一捧黄土,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我一步步从泥潭里爬出来,靠的是算计,是抢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疯狂!”
“如今长生大道就在眼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我也要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
“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
“五行仙劫又如何?只要练不死,我就往死里练!”
沉重眼中的尤豫彻底粉碎,他猛地仰头,拔开瓶塞,将那瓶价值连城的“星辰洗灵液”一饮而尽。
“咕嘟。”
冰冷的液体顺喉而下。
然而,入腹的瞬间,那原本温润的星辰之力骤然狂暴,仿佛无数颗炸裂的星辰碎片,化作亿万把细小的钢刀,顺着他的食道、胃壁,疯狂地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唔——!!”
沉重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状。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五行锻体,金身不坏——镇!”
沉重咬碎牙关,强忍着那一波波的剧痛,双手艰难地掐出一个古朴的法印。
他体内的气血开始疯狂奔涌,原本潜伏在血肉深处的《五行锻体拳》劲力被全面激活。
在星辰洗灵液的霸道冲刷下,他全身的毛孔陡然张开。
“嘶——嘶——”
一道道腥臭无比的黑烟,伴随着黏稠的黑红油脂,从他的毛孔中被强行挤压出来。
那是他修行至今,吞服丹药残留的丹毒,是凡胎肉体中积攒的先天浊气,也是这一路杀伐沾染的沉疴暗伤。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沉重的身体在颤斗,每一次颤斗都伴随着骨骼“咔咔”作响的重塑声。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又在星光的滋润下迅速愈合,新生的肌肤不再是原本的古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宛如极品羊脂白玉般的半透明质感。
甚至通过皮肤,隐约可见下方那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骨骼,以及那如同江河般奔涌的宽阔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内的腥臭味已浓郁到了极致。
“吼!”
沉重猛地张口,发出一声如同虎豹雷音般的低吼。
“破!”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将地面的尘土与污秽尽数吹飞。
他缓缓直起腰身,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此时的他,虽然看似瘦削了一些,但每一块肌肉线条都流畅到了极致,仿佛蕴含着能够撑起山岳的恐怖爆发力。
沉重抬起手,看着自己那晶莹如玉的手掌,轻轻一握。
“砰!”
掌心的空气被瞬间捏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炸响。
“铜皮铁骨,大成之境。”
沉重眼中精芒闪铄,“如今我这肉身,虽未筑基,却已堪比二阶下品的防御法器。”
“寻常练气期修士的飞剑,恐怕连我的皮都划不破。”
“姚峰主这瓶洗灵液,当真是夺天地造化。”
沉重心中对于那位慵懒峰主的感激又多了几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肉身洗炼完毕,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卡。
……
此时,外界夜色正浓。
摇光峰顶,寒风呼啸。
一名身着星袍的男子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块凸起的巨岩之上,手中提着一壶灵酒,对着天边的孤月自斟自饮。
正是姚星河。
他看似醉意微醺,实则那双如星空般深邃的眸子,正若有若无地扫视着整座摇光峰,乃至峰外的虚空。
庞大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以后山洞府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彻底笼罩。
任何风吹草动,甚至是地底一只穿山甲的翻身,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小子的气息……变得更纯粹了。”
姚星河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肉身关已过,凡胎化金汤。这毅力,倒也不负我那瓶攒了十年的洗灵液。”
突然,他眉头微皱,目光投向天枢峰的方向。
在那个方向的云层深处,隐约有几道窥探的神识正在鬼鬼祟祟地游走,试图穿透摇光峰的大阵。
“哼。”
姚星河冷哼一声,并未有多馀的动作,只是指尖轻轻在酒壶上弹了一下。
“铮——”
一道无形的星辰剑意,顺着夜风荡漾开来。
那几道窥探的神识如遭雷击,瞬间溃散,云层深处隐约传来几声痛苦的闷哼,随即彻底沉寂下去。
“想在本座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姚星河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只要我姚星河还站在这里,这摇光峰的天,就塌不下来。”
他又灌了一口酒,目光重新投向后山那处毫不起眼的洞府,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小子,路我给你铺好了,门我也给你守住了。”
“至于能不能推开那扇长生门,能不能抗住那传说中的五行劫……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洞府内,气氛凝重如水。
沉重并不知道外界的交锋,此刻的他,全副身心都已沉浸在接下来的仪式中。
他大袖一挥,三十六杆金色的阵旗破空而出,按照天罡之数精准地刺入洞府四周的岩壁之中。
“天地借法,聚灵锁元——起!”
随着一声低喝,阵旗嗡鸣,一层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灵气光幕瞬间升起,将洞府内的灵气浓度提升到了外界的十倍以上。
做完这一切,沉重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穆地拍向腰间的储物袋。
“出来吧。”
“嗡!嗡!嗡!嗡!嗡!”
五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正东方,悬浮着一截翠绿欲滴、散发着勃勃生机的灵木——万年青木心。
它一出现,洞府内的石壁缝隙中竟瞬间长出了无数嫩绿的苔藓。
正南方,是一朵燃烧着暗红烈焰的莲花——赤炎地火红莲。
高温扭曲了空间,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滋滋作响。
正西方,一团白金色的流光化作一头迷你的白虎虚影,仰天咆哮,锋锐之气几乎要割裂沉重的护体灵光——庚金之精。
正北方,一滴深蓝色的水珠悬浮半空,其内仿佛蕴含着一片深渊大海,散发着令人神魂清明的波动——太一魂水。
正中央,则是一颗土黄色的珠子,厚重如山,镇压着四周躁动的气息——土灵珠。
金、木、水、火、土。
五行齐聚,光华映照在沉重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衬得有些光怪陆离。
“五行筑基,在于将这一身气态的法力,压缩凝聚成液态的真元。”
“而常人只需凝聚一种属性,我却要将这五种属性同时液化,且必须在丹田内铸造出一座‘五行道基’。”
沉重目光如炬,双手猛地结出一个繁复至极的法印,那是《万象诀》中记载的筑基秘法——万象归一印。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来吧!”
“五行归位,纳灵入体——敕!”
随着这一声暴喝,悬浮在半空中的五件天地灵物,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瞬间化作五道璀灿的流光,毫无阻碍地钻入了沉重的丹田气海!
“轰隆——!!!”
就在五行灵物入体的刹那,沉重的丹田内,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原本虽然拥挤但还算勉强维持平衡的炼气期法力,随着这五股霸道外力的强行闯入,那个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这不是融合,这是一场战争!
庚金之气化作亿万把利剑,疯狂劈砍着代表生机的青木之气;
太一魂水掀起滔天巨浪,试图浇灭那熊熊燃烧的赤炎地火;
土灵珠想要镇压四方,却被另外四股力量联手轰得震颤不已。
“噗!”
沉重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厮杀,想要破体而出。
原本晶莹如玉的皮肤上,瞬间崩裂出无数道细密的血口,鲜血淋漓!
失控了!
这哪里是筑基,这分明是五头太古凶兽在他的肚子里打群架!
“该死……这就开始了吗?!”
沉重双眼充血,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想撑爆我?做梦!!”
“我的身体是战场,我才是主宰!都给我……跪下!!”